那火苗起初只有巴掌大，但眨眼间便疯长成一片鲜艳夺目的赤红火幕，沿着帷幕一路向上攀爬，将观赛台半边都笼罩在火光里。
更邪门的是，穿着黎明帝国制服的侍从们端着水桶冲上去泼——
可水浇在火上，发出一阵“嗤嗤”的水汽声，火焰却不仅不灭，反而像受了挑衅一样窜得更高了。
“怎么回事？！水浇不灭！”
一名水魔法师仓促凝聚出三道水柱迎面喷去，那火只是晃了晃，依旧熊熊燃烧，嚣张至极地舔着他面前的栏杆。
“再来！一起上！”
好在那名水魔法师反应快，高呼一声，七八名圣辉帝国阵营的水系法师同时施法，合力凝聚出一道蔚蓝色的水龙卷，整个砸向黎明帝国的看台。
水幕与火焰纠缠了约莫五六息的时间，才终于“哗啦”一声，将那嚣张的火势彻底压灭。
而此时，黎明帝国那间装饰华贵的观赛台，已经被烧得焦黑一片，帷幕只剩下半截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味。
全场观众：“……”
黎明帝国使团的官员们铁青着脸，面面相觑，想发作却找不到源头，整片看台笼罩着一种愤怒却又无处发泄的沉默。
平台上，西蒙站在洛夜对面，虚虚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使团的方向，脸上那层温润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不明显的裂缝。
洛夜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站在原地。
瑟拉芬娜看了伊格妮丝一眼，也没阻止。
她只是心里默默地想：嗯，这个是火龙王嘛。走到哪儿烧到哪儿，倒也没毛病。
然后她想了想，轻轻起身。
“你们三个原地待着，别乱动。”
艾露薇娅刚要张嘴：“你去哪儿——”
瑟拉芬娜已经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人群之中，宽大的斗篷在拥挤的人潮里几下闪动，便消失不见。
看台最偏僻的出口角落，艾琳诺尔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座位里。
她的目光还追着擂台上的那道白衣身影，蓝眼睛里全是好看的光。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深色的斗篷身影，直到那人轻手轻脚地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她才猛地一缩，惊讶地转过头。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冷精致、银眸如霜的脸庞。银白色的长发从帽檐下流淌出来，柔顺如月光洒落。
艾琳诺尔怔了一下：“你、你好。”
瑟拉芬娜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嗯，你好。”
她坐稳之后，目光也落在擂台上那道白衣身影上，声音带着一丝试探：“你觉得他今天能赢吗？”
艾琳诺尔愣了愣，像是没想到身边的陌生人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但转念一想，这演武场里所有人都关心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小小软软的，却满满都是认真：“洛夜大人一定能赢。”
瑟拉芬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小女孩的蓝眼睛里满是纯粹的信任，没有一星半点的犹疑。
她的唇角微微勾了勾：“是吗？这么相信他。”
“嗯！”艾琳诺尔又重重点了一下头，然后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小声补充，
“洛夜大人很厉害的……比所有人都厉害……”
瑟拉芬娜没说话，目光转回擂台。
有意思的小精灵。
而擂台上，西蒙话已说完，右手缓缓握住了那柄十字圣剑的剑柄。
剑身出鞘的一瞬，整座擂台的光线仿佛都暗了一度。
银白色的剑身、缠绕着繁复神圣纹路的剑脊、剑柄末端那一枚流转着古老光辉的十字徽记——无数识货的观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教廷的传承圣剑？”
“天使序列的第七圣器？黎明帝国的镇国之宝之一？”
“黎明这次把家底都拿出来了？这是大比还是国战啊？！”
“这还怎么打？圣器级的力量，是人能扛住的？”
“难怪西蒙这么自信……”
西蒙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眉眼间依旧慈悲温和，语气轻飘飘地穿透了全场喧嚣：
“这把圣剑，名为“裁决之光”。教廷历代传承，斩落过无数异端与强敌。”
“洛夜阁下，我最后问一次，你确定要打吗？”
洛夜没有回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枪。布条已经被刚才的战斗磨得破破烂烂，半截悬在空中，露出里面莹亮银白的枪身纹理。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观众的注视下，他抓住那缠满枪身的布条，手腕一抖，随手一扯。
布条在风中撕裂，长枪的真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枪身通体莹亮，流动着一层如月光般的银色光泽，枪刃上隐约流转着一缕极淡的银白纹路。
更远处，那枪身散发出的气息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无声压迫。
洛夜反手一甩，那团褪下的布条被他随手扔向台下，被风吹起，在半空中飘了一小段，打着旋儿朝台下飘去。
看台角落里，一只小手精准地伸出来，一把将那截布条攥住。
艾露薇娅低头看着手里那截带着洛夜气息的布条，耳朵腾地红了，飞快把布条揣进斗篷里，一双鎏金竖瞳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擂台。
哼。
笨蛋龙骑士打比赛，布条还要交给本王保管，真有眼光。
不对，笨蛋龙骑士有没有发现自己啊？
她攥紧布条，没说话，但那条藏在斗篷里的龙尾已经摇成了一道残影。
而看台另一侧的角落里，瑟拉芬娜安静地坐在艾琳诺尔旁，看着擂台上那柄在阳光下闪耀着月华光泽的长枪，眼底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这个小子，总算愿意用自己的聘礼了。
没错，在瑟拉芬娜眼中，那把陪伴了自己漫长岁月的月痕枪，还有那片用自己逆鳞打磨成的软甲，那都是她给洛夜的聘礼啊。
哼，平时藏着掖着不肯见人，现在当着全大陆的面掏了出来。
这感觉，就好像自己被介绍给了所有人一样。
嗯，开心！
擂台上，洛夜握着长枪的手指轻轻一转，那杆一直被布条遮盖的长枪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通体莹白，骨质纹理层层密布，枪尖锋利得仿佛凝着一缕未落的月光。
枪身表面流转着温润的银色光泽，每一次枪身轻晃，周围的空气中就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月华涟漪。
那种气息，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够锻造的东西。
看到那柄枪，全场也沉默了。
先前那些叫嚣“黎明圣子快打死他”的声音，全没了。
学院高层席上，利奥波德副院长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身子从座椅上微微前倾，浑浊的老眼死死锁住那杆银白色的长枪，目光中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发颤。
几十年前，他在大陆极西之地独自冒险，在那里，他见过一次银色巨龙的背影。
那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掉的气息，冰冷、古老、浩瀚如渊。
他当时隔得很远很远，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敢靠近过。
但那一眼，那杆枪上的气息，和那个背影上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果然。”利奥波德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是那位大人的……”
他坐回椅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低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释然的味道：
“好啊，好啊。”
“这天下，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