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今年的冬天，一如既往的寒冷。
初二还下起了雪，绵绵不断。
一直到正月初八，燕京的雪才终于停了。
这一天阳光绽放。
这一天，吴枕荷来协和这边做检查。
她是提前跟张可馨约好的。
张可馨这天白班，她甚至推掉了几个普通号，专心接待这位吴总。
她对吴枕荷的印象一直很好。
这位姐姐温柔、体面、有分寸，身上还有一股让她莫名想亲近的贵气。
更重要的是，张可馨心里一直藏着个念头：
吴枕荷背景深，人脉广，如果能帮魏易引见引见，对魏易以后的路一定大有好处。
自那天和魏易一起约会，遇到那她不喜欢的马总后。
她一直想要给自己的男朋友，引见自己人脉里面的贵人们。
可惜后面遇上了让她烦心的那些事，这件事就被她耽搁了。
不过过年期间。
因为魏易几乎每天都会过来陪她，哪怕就几个小时。
都让她心情好了很多，现在再见吴枕荷，她就又想起了这件事。
所以今天这趟，她格外上心。
吴枕荷到的时候，张可馨已经在大诊室里等着了。
吴枕荷今天穿了件浅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藕荷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素净又贵气。
陈薇薇和王奕涵一左一右跟着，手里拎着包和档案袋。
“张医生，新年好。”吴枕荷笑着走进来，“大年初八就来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吴姐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张可馨连忙起身，帮她把大衣挂好，又亲自扶她躺到检查床上。
吴枕荷现在怀孕刚满一个月，小腹还看不出什么。
张可馨一边准备B超探头，一边随口问：“吴姐，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恶心反胃？”
“还好。就是容易犯困。”吴枕荷笑着说。
“正常。孕早期都这样。”
张可馨挤出耦合剂，轻轻涂在吴枕荷小腹上，然后贴上探头。
屏幕上黑乎乎的子宫影像里，很快出现了两个清晰的小孕囊。
张可馨的手，僵住了。
她以为是探头角度问题，重新调整了一下。
屏幕上，两个孕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只并排的小月亮。
张可馨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双胞胎。
这两个月，她接诊的双胞胎孕妇，简直比她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林思妍。
陈心怡。
她自己。
现在又多了个吴枕荷。
偏偏这四个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出色。
张可馨的大脑还没转过弯来，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向陈薇薇刚放到桌上的档案。
吴枕荷的建档资料就摊在最上面。
而且已经有人“贴心”地给她分开了。
鬼使神差的，她看到了上面“丈夫”一栏，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魏易。
后面跟着一串身份证号。
张可馨对那串数字太熟了。
熟到只看一眼。
就知道是她通讯录里，特别置顶的那个号码。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吴枕荷躺在检查床上，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偏过头来，声音温和：
“张医生，怎么了？我的孩子……有问题吗？”
张可馨说不出话。
她把B超图打印出来，捏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吴枕荷：
“吴姐，你肚子里的孩子……父亲是谁？”
吴枕荷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老公啊。档案上面不是写了吗？张医生，你也认识的，就是魏易。”
张可馨脑子里最后那根弦，断了。
恰在此时，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芳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叠会诊单，站在门口。
“可馨，你喊我过来干嘛，我……”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躺在检查床上的吴枕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咦？枕荷？你怎么在这里？好久不见。”
吴枕荷笑着坐起来：“刘姨，新年好。我来做产检。”
刘芳点点头，目光在吴枕荷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张可馨手里的B超图。
“胎心怎么样？”刘芳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B超图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枕荷，你……也怀的双胞胎？”
吴枕荷笑得温软：“是啊，刘姨。我和可馨一样，都是双胞胎。”
刘芳没有接话。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在B超图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吴枕荷却像没看出她的震惊似的，继续说：
“刘姨，您说，这世上会不会真有男人，能让每个跟了他的女人都怀双胞胎？”
刘芳的脸色，终于变了。
张可馨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抓住刘芳的手臂，声音抖得厉害：
“导师，她、她的档案里面，丈夫一栏写的也是我男朋友。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三个孕妇了。是四个。四对双胞胎！”
诊室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刘芳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盯着张可馨，又看了看吴枕荷，最后目光落在那张B超图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可馨，这件事，如果被证实，会震撼整个生殖学界。你……先别声张。”
张可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个导师都这个时候了。
还在搞什么学术！
她松开了刘芳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检查床的床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刘芳没管她，而是转头看向吴枕荷：
“枕荷，你跟我说实话。你孩子的父亲，真的和可馨的是同一个人？”
吴枕荷已经重新躺回检查床上，正拿纸巾慢慢擦着小腹上的耦合剂。
她擦得很慢，动作优雅，语气更优雅：
“刘姨，您是我的长辈，我不瞒您。是。”
刘芳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她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学者特有的狂热。
“四对双胞胎……同一个父本……短时间内……如果都是自然受孕……”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吴枕荷笑了一下：“刘姨，我记得您说过。您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在生殖医学领域留下一个真正能写进教科书里的发现吗？”
刘芳猛地抬头看她。
吴枕荷的笑容温柔而笃定：“现在，机会就在您眼前。”
刘芳没有接话，但她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张可馨站在一旁，看着导师和吴枕荷一来一回，只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她想起魏易那张脸，想起他抱着她说“现实是，我会一直在”。
想起陈心怡发的那条“可馨姐，有些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想起陈昕桐那句“我以后也要给哥哥生小宝宝”。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她，是最后一个。
刘芳最后留了下来。
她没有走，反而拉着张可馨坐下。
开始仔仔细细地询问吴枕荷和张可馨的更多细节。
吴枕荷倒也不急，有问必答，偶尔还笑着补充几句。
陈薇薇和王奕涵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诊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崩塌，渐渐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带着学术气息的严肃。
张可馨不知道这场对话是怎么结束的。
她只记得最后刘芳拍了拍她的手，说了一句：
“可馨，先别想别的。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身体养好。”
然后刘芳就拿着B超图匆匆走了，说是要回去查些资料。
吴枕荷也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走到张可馨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可馨，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你想想，他对你不好吗？他骗过你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还有，我们这些人，都是真心实意跟着他的。心怡是，思妍是，我也是。你……要是不想留，也没人会逼你。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们都会把你当家人。”
张可馨低着头，没说话。
吴枕荷也没再劝，只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陈薇薇和王奕涵跟在她身后，像两朵安静的影子。
诊室的门重新合上。
张可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是那张打印出来的B超图，和摊开的档案。
“魏易”两个字，像两根钉子，钉在她眼睛里，拔不掉，也压不下去。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