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池的废墟还在剧烈地震颤。
被横刀劈碎的池底中央，那个连接着昆仑墟的黑色空间孔洞正在加速坍塌。
无数细密的空间裂缝向四周蔓延，试图将一切残存的痕迹吞噬殆尽。
苏妄站在崩塌了一半的玉台边缘，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压，从那即将闭合的黑洞最深处轰然爆发。
那不是狂暴的攻击法则。
一道黑金交织的刺目光芒，生生撑开了正在坍塌的空间断层。
光芒从地底激射而出，在归元池上空的灰暗苍穹中，强行铺开了一幅长达数百丈的巨大光影画卷。
苏妄停下步伐，猛地转过身，视线锁定了半空中的画面。
光影中没有千军万马，也没有森严的天庭壁垒。
那是一片宽广、长满了奇异仙草的静谧园林。
每一株仙草的根茎上，都流转着肉眼可见的浓郁本源。
而在仙草园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具女子的躯体。
那女子穿着一件素白的仙裙，双目紧闭，长发在虚空中无风自动。
苏妄脸上的平静，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彻底碎裂。
她握着横刀的手背上，瞬间崩起了一根根清晰的青筋。
那张脸，与她在上古战场残忆中看到的瑶姬，一模一样。
不仅是外貌。
画面中的这具躯体，根本不是一具冰冷的尸骸。
苏妄清晰地看到，那女子的胸膛正在缓慢、却极有规律地起伏着。
在素白仙裙的遮掩下，无数条紫金色的经脉在她的皮肤表层下方闪烁。
那些经脉中流淌着的，正是归元池三千年来不断向上输送、最纯净的三界母源。
甚至在女子的身体周围，还环绕着一片片虚幻的山川与汪洋的光影。
那是山海法则的雏形。
天庭用整整三千年的时间，用无数生灵的血肉与道果，硬生生把这具仙躯从无到有地培育了出来，并且赋予了它承载山海法则的基础。
虚空中传来一个宏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男声，“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
那是伪天帝的声音。
他没有降下法相，而是直接利用昆仑墟与归元池之间最后残存的通道，将这幅画面展现在了苏妄的面前。
苏妄站在原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是她不想开口，而是她体内的某种东西，在看到那具仙躯的瞬间，彻底失控了。
她眉心处的白金山海印烫得吓人。
但比山海印反应更剧烈的，是她神魂最深处的一道隐秘印记。
母源印记。
这道被瑶姬在送她入轮回前刻下、用来保护她真灵不灭的生命坐标，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共鸣波动。
咚。
苏妄的神魂深处，响起了一声沉闷的震动。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咚。
那不是幻听，也不是敌人的神魂攻击。
那是画面中那具仙躯的心跳声，顺着母源印记的共鸣，直接传递到了苏妄的感知之中。
一股温热、鲜活、真真切切属于母亲的生命波动，顺着印记的连接，一点一点地浸透了苏妄的识海。
她甚至能感觉到仙躯皮肤上的温度，能感觉到那些紫金经脉中血液流淌的力量。
“身体已经重塑，”伪天帝那宏大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经脉已经贯通，连山海法则的雏形都已经在这具躯壳里扎下了根。”
玉清从后方的阴影中迈出一步。
他苍白的十指间隐隐浮现出黑色的空间游丝，视线却落在了苏妄的背影上。
玉清停住了动作。
他看到苏妄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那把始终被她稳稳攥在手里的暗金横刀，刀尖竟然罕见地向下垂落了几分。
这具仙躯，还有这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生命牵绊，精准地击中了苏妄心底防备最薄弱的地方。
在此之前，无论是聚魂阵还是其他幻象，苏妄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一刀劈碎。
因为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但眼前这个，是真的。
瑶姬真的被拼凑出了一个活生生的身体。
只要把神魂里的母源印记交出去。
只要把山海图填进那具躯体里补全最后的法则。
哪怕代价是苏妄自己的真灵消散，那个给予她生命、把她送入轮回的母亲，就能真正地重新睁开眼睛。
在母源印记传递来的那种极致的温暖包裹下，苏妄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三息。
她就那么仰着头，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起伏的胸膛。
“归元池里的废料，毁了便毁了。”
伪天帝的声音继续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绝对理智，“只要你走进昆仑墟，把你神魂里的印记还给她。三千年的等待，今天就能结束。”
他没有提什么威逼利诱。
他只是把三千年的执念和最残酷的选择题，直接摆在了这个十八岁的少女面前。
“三界的死活，与你们何干？”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妄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神魂深处，母源印记传递来的温暖依旧无比真实。
但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刚才在归元池底部看到的画面。
暗黄色的生魂，赤红色的妖族血脉，紫金色的仙人道果。
还有四极宫里被锁链贯穿的神兽残躯，镇妖台里那些被活活抽干神智的半妖，飞升台上那些永远失去自由的飞升者。
整整三千年。
无数人的命，无数人的苦难，最后就只为了供养画面里这具所谓的完美仙躯。
苏妄低下头，视线从半空中的画面上挪开，落在了自己那只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左手上。
她慢慢握紧了左拳。
手指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将母源印记带来的那种恍惚感强行从识海中驱逐了出去。
等苏妄再次抬起头时，她眼底那一丝动摇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比昆仑冰雪还要冷厉的锋芒。
“三界的死活，确实不用我来管。”
苏妄双手握住刀柄，暗金色的刀罡在刀锋上重新燃起，发出撕裂空气的厉啸。
她大步跨上玉台最高处，刀尖遥遥指向半空中那个庞大的光影画卷，“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要是真想靠吃着别人嚼过的血肉醒过来，当年就不会把山海图留给我，更不会把我送进轮回。”
伴随着苏妄冰冷的声音，凡俗与妖域两枚山海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没有丝毫迟疑。
苏妄悍然挥刀，长达百丈的暗金色刀罡拔地而起，犹如一轮逆冲的黑日，直直斩向半空中的投影。
轰——！
刀罡生生劈碎了黑金色的光幕。
光影中的仙草园与那具完美的仙躯，在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化作漫天飞洒的光点。
“我会去昆仑墟。”
苏妄看着那条被刀罡彻底斩断、正在急速闭合的空间通道，声音透过虚无，传向了三十三重天的最顶端。
“但我去，是为了把这吃人的戏台子彻底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