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城的废墟上，寒风依然在漫无目的地呼啸。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从天穹上那道恐怖的伤疤上移开。
云阙道君撕开的那道百丈空间裂缝，在吞没了他的身影后，并没有像寻常界壁裂隙那样迅速愈合。
它横亘在半空中，边缘呈现出一种被极致高温烧灼过的焦黑色，犹如一只半睁着的血色独眼，正冷冷地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信仰崩塌的残破仙城。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苍茫气息，正顺着那道裂缝，如粘稠的血液般缓缓流淌而出。
那气息中没有半分仙家福地的清净与祥和，只有无尽的死寂、悲凉，以及沉淀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惨烈杀伐。
站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即便是刚刚踏入凝道境的苏妄，也不由自主地眯起了深邃的眼眸。
苏妄的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战栗。
那不是遭遇危险时的本能警示，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度渴望与共鸣。
刚刚臣服于她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极残源，在此刻发出了低沉而焦躁的咆哮；悬浮在山海镇妖图中央的第一块真天帝残魂，更是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晕，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是一个阳谋。”
白泽的实体虚影在苏妄的身侧缓缓浮现。
它那一身雪白的毛发在血色气息的映照下泛着微红，通透万物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道没有闭合的裂缝。
“云阙没有抹平空间坐标。他逃走的同时，故意用天庭的法则在这道裂隙中留下了锚点。”
白泽的声音空灵而凝重，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冰冷，“他把四极残源、真天帝残魂，甚至是山海镇妖图的气息，通过这个锚点，强行接引到了那片上古战场之中。”
徐清风握紧了手中满是缺口的云霞剑，眉头紧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刚才他明明可以用这股力量直接攻击我们。”
“因为三十三重天上的那位，根本不想现在就杀她。”
玉清修长的身影从苏妄另一侧的暗影中走出。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从裂缝中捕捉到的空间碎片。
“这是一个诱饵。一个针对她体内那把“钥匙”，精心布置的温床。”
玉清的暗金瞳孔中流转着冷冽的光华，他转头看向苏妄，说出了那个让识海沸腾的真相：“那片战场深处，有第二块真天帝残魂。云阙在用我们身上的气息，去唤醒那块残魂，给它搭桥引路。”
苏妄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波澜，只有那双黑眸深处，仿佛燃烧起了一团足以焚灭九天的白金烈焰。
这是伪天帝的阳谋，是那道不杀她的“催熟”命令的具象化。
天庭在告诉她：你要的真相、你要的残魂、能够补齐山海印的根基，全都在这片死地里。
他们甚至贴心地把门开好，把气息连接起来，只等她走进去。
如果不进，山海印将永远残缺，她体内的母源印记也无法继续成长，对抗天庭就成了一句空话。
如果进，她就等同于主动走上了伪天帝为她准备好的那座祭坛，在生与死的极限压榨中，去催熟那颗最终用来复活瑶姬的果实。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空间结构脆弱且混乱。”
玉清凝视着那道暗红色的裂缝，给出了最专业的判断，“里面的法则完全是碎的。踏错一步，就可能被上古的神魔杀阵绞成肉泥。而且，只要我们进去，云阙随时可以在外部切断锚点，把我们永远关在那个纪元的坟墓里。”
“宗主。”
徐清风上前一步，青白色的狐火在剑格上隐隐跳动。
他没有劝阻，只是用行动表明，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已经做好了拔剑的准备。
苏妄缓缓抬起头，那张在血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冷峻的脸庞上，突然扯出了一抹冰冷到了极点的笑容。
“人家既然这么大方地摆下了席面，连门都给我们留着。”
苏妄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横刀暗金色的刀柄，声音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暴烈与杀伐。
“不进去吃个干净，岂不是辜负了那高高在上的天帝一番苦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妄没有半分犹豫。
她玄色的衣袍在狂风中猛地拉扯得笔直，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流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悍然冲向了那道犹如深渊巨口般的空间裂缝。
玉清与徐清风紧随其后。
暗影与狐火在虚空中交织，瞬间没入了那片令人窒息的血色之中。
随着三人的气息彻底进入，那道悬浮在天会城上空的百丈裂缝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边缘的锚点被某种力量无情地抹去，空间乱流疯狂涌动，将这道通往上古的门户彻底封死。
天地翻覆。
当失重与扭曲的剥离感终于散去时，苏妄的双脚，重重地踩在了一片焦黑且坚硬的大地上。
没有风雪，没有紫金色的仙气，也没有天会城那令人作呕的虚伪繁华。
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幅足以让任何生灵神魂战栗的苍茫画卷。
天空，是暗沉如凝固血液般的深红色。
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空间裂隙如蛛网般挂在天幕上，时不时闪过刺目的黑色雷霆。
脚下的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死灰。
极目远眺，一座高达数千丈、犹如山脉般庞大的神魔骸骨，半掩埋在漫天的黄沙之中。
在那骸骨的胸腔处，赫然插着一柄折断的青铜巨剑，剑柄上残留的斑驳锈迹，似乎还在诉说着当年那场毁天灭地的惨烈厮杀。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这里，是昔日真天帝与混沌魔神的决战之地。
“轰——！”
就在苏妄三人刚刚站定的一瞬，这片死寂了三千年的上古战场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为遥远、却又浩大的钟鸣。
伴随着那声钟鸣，一股纯正、浩瀚，甚至比苏妄识海中第一块残魂还要庞大数倍的金色光柱，在战场的最深处轰然亮起，直刺暗红色的苍穹。
第二块真天帝残魂，苏醒了。
苏妄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
暗金色的刀脊在血色天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想用这片坟墓来催熟我。”
苏妄凝视着那道通天的金色光柱，瞳孔中倒映着这片破碎的上古天地，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握紧了刀柄。
“那就看看，最后被葬在这里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