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账单虽然在天穹上缓缓消散，但那条直指三十三重天昆仑墟的暗红洪流，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印在了天会城每一个修士的神魂里。
满城风雪，唯余死寂。
但这份死寂并没有维持太久。
信仰的崩塌，往往伴随着最惨烈的反噬。
“骗子……都是骗子！”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把手中的飞剑狠狠砸在白玉地砖上。
那清脆的金属碎裂声，就像是扯断了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宗门大义？仙道正统？你们就是一群替天庭养猪的屠户！”
一名原本跪在云台废墟中的太渊宗真传弟子，双眼赤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管那正在流血的仙籍印记，而是拔出腰间的备用短刀，死死指着刚才还高高在上的传功长老。
“我师弟在北海斩妖，重伤濒死，向宗门求赐一颗续命丹药，你们说宗门底蕴不足，让他自行兵解！可你们却把他的道果，把我们所有人的血汗，像上贡一样送去了天庭！”
他的嘶吼仿佛一个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天会城的火药桶。
“把我们的道果还回来！”
“毁了这仙籍！毁了它！”
数千名原本互为竞争对手的七宗天骄，此刻竟不约而同地调转了矛头。
他们不再去看阵台中央的苏妄，而是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狼群，疯狂地涌向那些跌落在废墟中的长老。
法宝的光芒再次亮起，只不过这一次，是同门相残的惨烈。
面对弟子们歇斯底里的质问与围攻，几名重伤的长老面无血色，只能仓皇地祭出残存的护体仙光，在人群中狼狈后退。
“放肆！你们要造反吗！”
太渊宗传功长老须发凌乱，他一掌拍飞了那名冲在最前面的真传弟子，厉声咆哮，却再也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外强中干与恐惧。
“道果税……献源……这些确有其事！但老夫也是为了保全宗门！”
他一边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辩解着，试图将自己从这摊脏水中摘出来，“天庭法旨不可违！老夫承认配合了斩仙司的收割，可老夫发誓，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些本源最终流向了昆仑墟！我们以为……以为那是用来镇压三界气运的！”
“没错！”
南离宗的一名瞎眼老妪也尖叫起来，“这一切都是云阙道君和奉天派的阴谋！是斩仙司蒙蔽了我们七大仙宗！我们也是受害者！”
在死亡与身败名裂的威胁下，这群平日里满口天道伦常的仙宗长老，毫不犹豫地扒下了同僚的皮。
他们承认了献源，承认了抽取道果，却拼死否认自己知晓最终的流向，将所有的罪责一股脑地推给了高高在上的天庭和隐入上古战场的云阙道君。
这是一种极度可悲的狡辩。
徐清风站在苏妄身侧，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中的云霞剑微微震颤，眼底透着浓浓的厌恶。
“一群推诿责任的懦夫。他们不仅吃了人，现在连骨头都想吐得干干净净。”
徐清风低声说道。
苏妄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白玉阵台的中央，玄色的衣摆在混合着血腥气的冷风中轻轻飘动。
深邃如夜的黑眸中，既没有对这些天骄的同情，也没有对那些长老的愤怒。
只有一种看透了整个利益链条后，极致的冰冷。
她原本可以现在就拔出横刀，将这群失去法相庇护、又陷入内乱的七宗长老全部斩杀，让这座天会城彻底化作血海。
但苏妄的手只是轻轻搭在刀柄上，没有拔出。
杀光这些人，没有任何意义。
伪天帝需要的是本源，这些长老死光了，天庭随时可以再扶持一批新的收税官。
真正要摧毁的，是维系这套吃人体系的根基。
铮——！
苏妄的大拇指轻轻一推刀格，横刀出鞘半寸。
仅仅是半寸，一股属于朝元境的恐怖山海气机，混合着极致的杀伐刀罡，犹如一场无形的雪崩，轰然压迫在整座天会城的上空。
那股威压太重了，重到让所有陷入疯狂厮杀的修士都不受控制地停下了动作。
法宝的光芒被压灭，喧闹的质问声戛然而止。
数千双眼睛，带着敬畏、恐惧与复杂的目光，齐齐看向了那个踩在废墟上的下界少女。
苏妄把横刀重新按回刀鞘。
清脆的归鞘声，在死寂的广场上异常清晰。
“你们这群废物，连谁在吃你们都分不清。”
苏妄冷冷地开口，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是血的七宗弟子，最后落在那些瑟瑟发抖的长老身上。
“我不是来这里给你们断这笔烂账的。你们宗门内部怎么狗咬狗，是你们自己的事。但我今天不杀你们，不代表我会放过你们。”
苏妄向前迈出一步，皮靴踩碎了一块染血的玉砖，发出的声响让太渊宗长老浑身一颤。
“从今天起，你们那套高高在上的规矩，废了。”
苏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清晰地传遍了天会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没有将七大仙宗一棍子打死全部判为死敌，而是抛出了足以割他们肉的三把刀。
“我只提三个条件。”
她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
“第一，日落之前，七大仙宗必须将近千年来，所有强制献源的账册、灵脉的流向，以及与斩仙司的交易记录，毫无保留地全部公开。我要让苍梧仙域的每一个修士都看清楚，他们身上到底流了多少血。”
几名长老脸色惨白。
公开账目，就等于把七宗千年来剥削底层的罪证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七大仙门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苏妄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立刻打开你们七大仙宗在各地设立的天牢与矿脉。把那些被你们以“无籍偷渡”之名扣押的下界飞升者，以及被你们当作血食填补阵法的妖族，全部放出来。少一个，我踏平你们一座山门。”
徐清风听到这句话，握剑的手猛地一紧，眼眶泛起一丝微红。
这正是他父亲徐怀川当年至死都没能做到的事。
苏妄竖起第三根手指，这也是最致命的一刀。
“第三，从这一刻起，全面停止你们的道果抽取大阵。任何人，任何宗门，敢再用仙籍玉牌强行剥夺底层修士的一丝一毫真元……”
苏妄微微倾下身子，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盯着太渊宗传功长老的眼睛，一股宛如实质的凛冽杀机，瞬间刺透了老者的神魂。
“——我就亲手把他剥皮抽筋，让他也尝尝被人当做畜生的滋味。”
天会城内鸦雀无声。
那三条命令，就像是三道沉重的枷锁，反向扣在了这些曾经的统治者脖子上。
交出账册，释放飞升者，废除道果税，这等同于直接抽干了七大仙门赖以维持高压统治的血液。
太渊宗长老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他想反驳，他想搬出天庭的法旨来压制这个狂妄的下界罪修。
但在苏妄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注视下，在周围无数弟子充满恨意的包围中，他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漏风的“咯咯”声，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
“半个时辰。”
苏妄缓缓站直身体，转过身，不再去看这群丧家之犬。
“半个时辰后，如果我看不到我要的东西，我就亲自去你们的库房里拿。不过到那时，我拿的就不只是账本了。”
她提着暗金色的横刀，玄色的衣角在冷风中翻滚，踩着满地的狼藉与紫金碎片，一步步向着天会城外走去。
玉清的暗影在虚空中微微流转，悄无声息地跟在她的身侧；徐清风则拄着云霞剑，挺直了脊梁，走在最后。
那曾经代表着苍梧仙域绝对权威的七根星辰寒铁阵柱，在他们的身后显得摇摇欲坠。
一个延续了三千年的谎言与囚笼，终于在今天，被这个从下界一路劈杀上来的少女，彻底砸出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巨大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