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刀芒在巨坑底部轰然炸开。
苏妄双手握住黑金横刀，吞曜境的浑厚本源夹杂着横渊之力，重重劈在那根水缸粗细的黑色锁链主干上。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撕裂了妖皇宫废墟的死寂。
火星向外疯狂飞溅。
然而，那根刻满仙界符文的锁链并没有应声断裂，反而爆发出一股阴冷至极的排斥力。
整座万妖国腹地的地面，也随着这一刀落下产生了剧烈震荡。
远处的黑山崖壁上，大块岩石接连崩落。
地底深处传来低沉而痛苦的轰鸣，像是一头沉睡在地脉里的巨兽，被人强行抽了一鞭。
苏妄握刀的双手微微发麻，立刻收刀退了半步。
“砍不断。”
白泽站在坑洞上方，天之眼中的星轨死死锁定着那根黑色锁链。
它抬起前蹄，在半空中点出一道青绿色的光影。
光影之中，黑色锁链如同盘踞地下的枯树根须，密密麻麻地扎入更深处的地脉岩层。
“这第二层天帝枷锁，已经和妖域祖脉缠在了一起。它不只是抽取本源的管子，三千年的融合，已经让它变成了维系妖域地层的一部分。”
白泽的声音在坑底回荡。
“你若凭蛮力把它劈碎，反震之力会顺着地脉扩散。到时候，十万大山未必能够撑住。”
苏妄低头看向坑底。
暗红色的阵纹仍在缓慢流动，粘稠的本源顺着锁链内壁向上涌去，像是妖域的血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那就让它继续埋在这里？”
“当然不是。”
白泽摇了摇头，双角上的法则微光渐渐亮起。
“天帝枷锁的根本，是强行绑定妖域祖脉与万妖血脉的规矩。要破掉这种规矩，不能只从外面砸，得让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自己拒绝它。”
白泽转过头，看向祭天广场边缘那几万道身影。
“界域核心在祖脉里，山海法则在万妖血脉中。现在，只差最后一样。”
“他们自己的选择。”
苏妄顺着它的目光转过身。
残破的广场上，猿族矿奴、蛟族水妖、金翅残兵，以及黑风岭、青丘和白鹿部族的队伍，全都握着兵器，沉默地望着巨坑边缘。
他们刚刚亲手砸碎了仙籍锁链，也亲眼看着妖皇与仙界收割使倒在废墟之间。
但这一战结束之后，他们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追随一个新的王，还是终于有机会决定自己的命运。
苏妄将黑金横刀插回鞘中。
清脆的机括声在坑洞边缘响起。
“刚才白泽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借着吞曜境的本源传遍了整座祭天广场。
“这根锁链连着你们万妖国的命脉。我能劈开它的表层，却不能替你们改掉它扎在祖脉里的规矩。”
“要不要拔掉它，凭你们自己。”
人群一时没有回应。
猿砺第一个扛着生铁棍走出队伍。
他身上满是泥污与血迹，肩甲裂开了一道长口，露出的皮肉还在向外渗血。
“那就拔。”
他走到坑边，将几百斤重的生铁棍重重杵在地上。
“猿族挖了三千年的矿，炼出的兵器一件件送上天，换来的却是自己的幼崽被拖走。以后矿炉烧出来的东西，只留给猿族自己用。”
猿砺低头看着那些黑色锁链，眼中的血丝像未熄的炭火。
“谁还想从猿族身上取一块肉，先问问我手里的棍子。”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猿族矿奴同时俯身，将那些曾经用来开矿的铁镐插进泥土。
没有人高声呼喊。
但一柄柄铁镐立在血污与碎石之间，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蛟溟理了理被尘土弄皱的水蓝长袍，慢慢走到猿砺身侧。
他一向精于算计，很少说没有退路的话。
“我蛟族没有猿少主这么直白。”
蛟溟转动着手里那柄残缺玉骨扇，目光扫过坑底的暗红阵纹。
“我算了一辈子，无非是想让族人多活一些，让水路的生意做得长久一些。可妖皇宫要的，不只是水路和妖丹，还要我们的命。”
他合拢玉骨扇，声音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沉。
“既然这条买卖从头到尾都是拿命去填，那便不做了。往后蛟族的水路只运自己的货，只养自己的族人。仙界想从水脉里取一滴本源，也得先问过蛟族答不答应。”
蛟族身后，数十名执水妖修同时抬手。
原本流向妖皇宫的水脉在半空中骤然转向，蓝色水光绕过祭台，重新涌入蛟族队伍之间。
另一侧，金翅叛将带着残余的王庭军缓缓走来。
他们没有再披戴完整的王庭战甲，肩甲上的金翅徽记也被刀痕划得残缺不全。
叛将抬头看着灰暗的云层，声音里有疲惫，也有终于卸下重担后的空旷。
“金翅族不再做天庭的刀。”
“我们曾替上面镇压部族，押送幼妖，把同族赶进献源阵。到头来，王庭需要祭品时，最先被推出去的也是我们。”
他没有再说下去。
身后那几百名金翅残兵却同时卸下肩甲，将刻有王庭徽记的长矛一根根折断。
断裂的矛尖朝下，被他们插进满是血污的祭天广场。
“这片天该怎么飞，由我们自己选。”
风从废墟上吹过。
猿族的赤红、蛟族的深蓝、金翅族的暗金，以及青丘的青色、白鹿部族的纯白……几万道颜色各异的微光，自不同部族身上缓缓升起。
它们没有汇成整齐划一的军阵，也没有被某个人的意志强行牵引。
猿族想要矿炉与幼崽，蛟族想要水路与生意，金翅族想要摆脱王庭的刀锋，青丘想要守住残破的祖地。
他们的理由不同，甚至彼此之间仍有戒备。
可这些不同的愿望，在这一刻指向了同一个底线。
停止向仙界献源。
苏妄眉心深处的山海印骤然发热。
识海之中，山海镇妖图轰然铺展。
黑风岭旧寨、青丘祖地、白鹿荒原，以及那些相隔数千里、早已立下盟约的部族，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
一道道愿力跨过山川与空间，在妖皇宫废墟上空汇聚。
它们没有涌入苏妄体内，而是在白泽天之眼的牵引下，化作一场颜色斑驳的洪流，直接倒灌进巨坑深处。
轰！
万妖的选择与妖域祖脉相撞。
暗红色的阵纹剧烈震动，沉寂了三千年的地脉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深处传出一阵低沉而绵长的轰鸣。
妖域祖脉、万妖血脉法则与众生自愿选择，在这一刻真正汇聚。
暗红色光柱自坑底冲天而起。
苏妄闭上双眼。
识海右侧，那枚原本布满裂纹的古老大印在光柱中缓缓升起。
复杂的族纹沿着印面一圈圈闭合，最终凝成四个古拙大字。
妖域山海印。
一股厚重而狂烈的力量从印中扩散开来，掠过苏妄的识海，也掠过整个万妖国。
坑底的黑色锁链随之发出沉闷的震响。
表面仙界符文大片剥落，原本死死咬合着岩层的金属倒刺，在失去妖域法则承认后开始松动。
但它没有断。
那些深扎祖脉的锁链仍然悬在那里，像一条被撬松了根须、却尚未彻底拔出的死藤。
白泽望着这一幕，缓缓开口：“妖域的法则，第一次拒绝承认它了。”
苏妄抬头看着坑底。
她清楚地感受到，那根锁链与妖域祖脉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弱，却还没有真正断开。
这不是终点。
只是那副枷锁第一次失去了大地的默许。
“够了。”
苏妄按住刀柄，声音顺着暗红色的光柱传遍废墟。
“今日之后，妖域本源不再任人取用。”
她的目光落向那些仍然沉默的部族首领。
“愿意立下山海盟誓的，留下自己的选择。不愿意的，退到一旁，没有人逼你们。”
没有新的誓言声响起。
可越来越多的妖族走到那片暗红色光柱下，将自己的兵器放在地上。
他们没有跪拜，也没有称臣，只是用各自的方式承认了同一条路。
妖域山海印悬在苏妄识海右侧，暗红光芒缓慢收敛。
而那根水缸粗细的黑色锁链，仍在坑底沉默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