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水道通向水城深处。
水面幽暗,头顶的岩层却透着一层淡蓝色的光。
成片的水草沿着石壁生长,根须扎入岩缝,随着暗流缓慢摆动。
苏妄与玉清顺着主脉前行,越过三道刻满蛟纹的水闸,才看见水城真正的轮廓。
外层水城建在地下河道两侧,石屋与长桥一层层叠在岩壁上,水牢便位于最外侧的黑石城墙之后。
再往里,主脉汇入一座沉入地下的深宫,宫门上方悬着两枚深蓝色水玉。
那里才是蛟族水府。
水府不是独立于水城之外的宫殿,而是整座水城的阵眼所在。
十二条暗河从府底分出,向万妖国各处延伸,连接着矿脉、妖市与妖皇宫的运输水网。
蛟溟站在宫门前。
他身边只留了两名水卫,手里握着执水玉牌。
玉牌上的蓝光比昨日暗了许多,显然已经连续调动过水网。
“继承人都安置好了?”
苏妄踏上湿冷的石阶。
“能走的送往黑风岭,重伤者留在青丘水道养伤。”
蛟溟抬眼看她,“蛟族那名继承人也在其中。”
“水路呢?”
“押往妖皇宫的水运停了六个时辰。”
蛟溟将执水玉牌按在宫门阵纹上,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但一百二十条水网不能同时封死。水城的百姓要活,外层部族要用水,若所有闸口一并闭合,三日之内便会有数万水妖断流。”
苏妄走入水府。
宫内没有金玉堆砌的华饰,地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石板,石板缝隙里不断有细流穿过。
两侧墙壁悬着密密麻麻的水简,每一枚水简都以细链相连,链尾没入地面。
蛟溟抬手解下一枚水简。
“这是水路总册。”
他将水简放在石案上,蓝光展开,数十条水路同时显现。
每一条水路后面都标着族名、货物和交割数量,最末端则统一指向妖皇宫。
苏妄看着其中几处被反复涂改的数字。
“你改过。”
蛟溟的手指停在一条水纹上。
“当年金翅王庭夺水路时,蛟族没有军队,也没有能够与他们正面抗衡的强者。”
他没有辩解,只抬手点开一列旧账。
“妖皇宫给出的原始配额,是每年一千份妖元。金翊的前任要求蛟族再加两成,作为水路归属的交换。我答应了。”
水简中的数字逐渐变红。
“两成看起来不多,落到各个部族头上,却是几百条命。”
苏妄没有接话。
蛟溟又解开第二枚水简。
里面记录着水卫私下截留的妖丹、被送往血食坑的幼妖,以及几批没有进入妖皇宫总册的高阶血脉。
他将水简推到苏妄面前,扇骨般的手指压在其中一行字上,指节泛白。
“这份是蛟族自己的账。”
“还有金翅和猿族的?”
“我只记录了经过水路的部分,不能替他们证明全部。”
蛟溟抬起头,“但足以让他们无法再把所有罪责推给妖皇宫。”
苏妄将水简一枚枚看过。
数字、印记、押运时间和水卫姓名,彼此能够对照。
它们不是一份凭空写出的指控,而是几十年间留在水路上的痕迹。
“天亮之前,公开。”
蛟溟的指尖从水简上移开。
“一百二十条水网同时解封,水商、摆渡者和各处水卫都会收到封存水简。它们原本就是为应对水路断绝而准备的备份,不需要重新抄录。”
“公开之后,蛟族会成为最先被清算的王族。”
“不公开,蛟族也会成为下一个被抽干的水囊。”
蛟溟说完,推开身后的石门。
门后是一座向下延伸的圆形石窟。
石窟底部没有水,只有一片纵横交错的蓝色阵纹。
阵纹中央立着一根黑色石柱,石柱上刻着一头盘绕的老蛟,双目紧闭,鳞片间布满岁月剥蚀的裂纹。
“蛟族祖阵。”
蛟溟站在石窟边缘,“它护着整座水城,也是蛟族最后一层底蕴。阵一旦开启,外围水域的灵气会被全部抽走,城外私库、妖丹仓和储备灵药都保不住。”
苏妄看向石柱下方。
那里埋着一条粗大的暗河主脉,水光正在岩层中缓慢流动。
“祖阵能撑多久?”
“半日。”
蛟溟道:“若金翅军继续以军阵轰击,主脉会逐步裂开。水城不至于立刻陷落,却也撑不过半日。”
“所以它不是退路。”
“只是让城里的人多活半日。”
蛟溟取出执水玉牌,放在掌心,没有立刻落下。
苏妄看着他。
“山海盟的规矩不变。水路由蛟族管理,日常调度和修缮仍由你们负责;但水路属于各族共同使用,蛟族不能再将它当作私产。重大封闸必须留下记录,并交由共同议事审查。”
蛟溟抬眼。
“蛟族若负责维护水路,便要从水运中取得相应资源。”
“可以。资源数额公开,按维护水网的实际损耗分配。”
“若有部族借水路走私献源?”
“截下,审查,公开。”
苏妄的手掌按在刀鞘上,“你可以管水路,但不能替水路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石窟里只有暗河流动的声音。
蛟溟收回目光,将执水玉牌放入石柱前的凹槽。
蓝光沿阵纹扩散,却没有立刻启动祖阵。
另一侧,玉清以暗影凝出一方黑色盟印,将苏妄方才说下的条款逐字刻入玉牌背面。
蛟溟看完,没有删改。
他用指尖划破掌心,将一滴血落在盟印中央。
“蛟族执水,不私断盟友水路;水城祖阵,列入山海盟共同防御。”
玉清收拢暗影,盟印上的字迹随之沉入玉牌。
苏妄只点了点头。
蛟溟转身,解开第一枚总水闸。
深蓝色水光从水府底部升起,沿着一百二十条水路同时向外扩散。
封存多年的水简接连亮起,水商、摆渡者和各处水卫得到同一份命令。
妖皇宫的运输,停止。
蛟族旧账,公开。
水府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石窟顶部落下细碎尘土,几道金色光线穿过岩层,在水面上晃了一晃。
玉清抬头。
“北侧空域有军阵靠近。”
蛟溟握紧执水玉牌。
“金翊来得比账册更快。”
苏妄走到水府门外。
远处水城的幽蓝城墙上,已经有水卫奔走。
更高处,暗河穹顶被大片金光映亮,仿佛天穹正在地下燃烧。
她看了一眼刚刚封存的祖阵石窟。
“先守住水城。”
蛟溟没有问她是否有把握,只带着两名水卫转身登上城墙。
苏妄与玉清紧随其后。
水城外,金翅王庭的军阵已经压到暗河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