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盟成立后的第二日,黑风岭上空仍压着一层沉沉的黑云。
风从荒废的寨墙间穿过,卷起碎石与兽骨。
旧广场中央,那块刻着盟约的黑石已经被重新清理过,五道刀痕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苏妄没有在这里召开第一次议事。
云霞渡口才是如今山海盟进入万妖国腹地的唯一安全落点。
黑风岭适合安置伤者与部族,渡口却能让各方在情况有变时迅速撤离,也能借徐清风留下的剑阵隔绝外部窥探。
接引空间打开时,广场上的风声忽然低了下去。
苏妄率先走出旋涡。
徐清风跟在她身后,云霞剑悬于腰侧。
玉清站在石柱投下的阴影中,黑色身形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
其余部族代表陆续抵达。
猿砺带着三名矿脉管事坐在左侧,右肩伤势还未痊愈,生铁棍便立在身旁。
夜凤与两名青丘护阵者坐在右侧,青色祖印被她放在石桌边缘,却没有触碰任何阵纹。
白鹿族长和黑风岭的几名首领没有入座,只站在后方旁听。
他们已经加入山海盟,却还没有把自己的兵力和族中底细全部交出来。
这很正常。
苏妄看了一眼在场众人,没有要求他们立刻相信。
石桌另一侧,坐着两个刚刚抵达的客人。
一个是蛟族执水长老蛟溟。
他只带了四名水卫,衣袍被水汽浸得微湿,腰间悬着一枚深蓝玉简。
入座之后,他没有碰桌上的茶,只用指腹缓慢摩挲着玉简边缘。
另一个是金翅王庭的叛将。
他背生残破双翼,肩甲上还留着箭痕。
两名金翅护卫站在他身后,兵器没有卸下,显然只是暂时收敛敌意,并没有真正放下戒备。
他能进入渡口,是因为带来了一份空域巡查图,以及金翅王庭最近三处调兵路线。
苏妄允许他入席,却没有允许他的护卫靠近石桌。
“今日议事,先定三件事。”
苏妄坐在主位,黑金横刀横放在膝上。
“被扣押的继承人在哪里,谁负责救人;妖皇宫的运输线如何截断;什么时候进攻妖皇宫。”
金翅叛将冷笑一声,手掌按上石桌。
“还用问吗?”
他指向南方被黑云遮住的山脉。
“金翊的主力去了外围镇压,妖皇宫内防守空虚。现在不打,等他回军,难道要等妖皇宫把各族的血都抽干,再请他们坐下来议事?”
石桌上的茶碗被震得轻轻一晃。
“三大王族的军队都不在一处,妖皇宫的外围阵法却还完整。你若有办法在一夜之间撞开正门,可以现在就带兵去。”
蛟溟抬起眼皮,语气平缓。
“若没有,便不要把部族的命拿去填阵。”
金翅叛将猛地转头。
“你们蛟族当然不急。水路在你们手里,哪怕妖皇宫再催,你们也能拖上几日。”
蛟溟没有接这句话,只将那枚深蓝玉简推到桌面中央。
玉简上浮起一片水纹。
水城、暗河、妖皇宫外围的水闸,以及数条隐藏在岩层下的支流,逐一显现。
“这是近十日的水路调度记录。”
蛟溟道:“三日前,水城收到妖皇宫的转押命令。各族继承人不再全部留在水牢,其中大半已经沿地下水道送往妖皇宫外围牢城,剩下的仍在水城。”
猿砺的手掌骤然收紧。
“你们把人送走了?”
“是蛟族奉命押送。”
蛟溟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没有变化,“我没有说这件事值得原谅。”
“你当然不需要原谅。”
猿砺站起身,生铁棍在地面磕出一声闷响,“那里面有猿族的继承人,也有矿洞里被挑走的幼妖。人若是死在路上,你拿什么赔?”
两名猿族管事同时按住兵器。
水卫也向前半步。
夜凤抬起手,青色妖罡在石桌上方化作一道薄薄的屏障,将两边的气息隔开。
“这里不是水城。”
她看着猿砺,“若现在动手,先死的是还没有入盟的小族。”
猿砺盯着蛟溟许久,终究没有继续向前。
他坐回原位,手指仍然扣着铁棍,指节泛白。
苏妄伸手按住那枚玉简。
水纹随之扩大。
妖皇宫外围牢城的位置,被一枚暗红色的光点标了出来。
光点与水城之间,有三条地下通道,其中两条已经封闭,剩下一条正有灵力流动。
徐清风俯身观察片刻。
“这条通道不是天然水脉,下面有阵法加固。若直接从水路过去,守军会提前察觉。”
猿砺开口:“矿脉下方有一条旧坑道,通往妖皇宫外围。那是矿奴挖出来的通风道,入口在牢城北侧,离底牢不远。”
金翅叛将看向他。
“你带过多少人走过?”
“没有人走过。”
猿砺的声音沉了下来,“那里塌过三次,能不能进去,要看当天的地脉变化。”
“那就是送死的路。”
“总比坐在这里看人被送进阵里强。”
苏妄没有立刻决定。
她看着桌面上的水纹和坑道标记,又看向蛟溟带来的调度记录。
牢城的转押路线并不固定,说明妖皇宫已经察觉到水城不稳,正在把各族继承人分散安置。
若再等下去,水城里的囚犯会继续转移,矿脉坑道也会被巡查队封死。
“第一步,救人。”
苏妄抬起刀鞘,点在牢城北侧。
“猿砺带路,我、玉清从地下进入。徐清风留在渡口,以剑域稳住接引通道,并截断牢城向外传讯的空间波动。”
徐清风点头。
“若牢城有求援阵,我只能压住一部分时间。”
“够用。”
苏妄看向猿砺,“人救出来之前,不动妖皇宫主阵,也不与金翊主力正面交战。”
猿砺握住生铁棍。
“我带路。”
金翅叛将眉头皱起。
“救出几个人,便能改变妖皇宫的局势吗?”
“不能。”
苏妄看向他,“但人质在妖皇宫手里,各族就不会真正出兵。你要大军攻城,先让那些族人知道自己的后代还活着。”
金翅叛将没有反驳,只把带来的空域巡查图铺开。
“我可以替你们压住北侧巡空队,但金翊的亲卫仍在外侧。若你们失败,我不会带兵进去救人。”
“可以。”
苏妄答应得很快,“你只需要做你答应的事。”
她的目光转向蛟溟。
“第二步,断运输。”
蛟溟的手指停在玉简上。
“水城的闸门一旦全部关闭,蛟族便等于与妖皇宫翻脸。”
“你已经把人送进牢城了。”
猿砺声音发冷。
蛟溟没有看他,只盯着苏妄。
“若你们能把人带回来,蛟族会暂时封闭通往妖皇宫的水路。但水城不接受空口承诺,山海盟必须先证明自己能护住这些人。”
“可以。”
苏妄道:“人救出之后,水路由你亲自封锁。运输队若强行通过,蛟族不得放行。”
蛟溟沉默片刻,收起玉简。
“成交。”
金翅叛将冷声道:“那第三步呢?难道等妖皇宫自己塌?”
苏妄在桌面上刻出一道横线,将牢城、水城和妖皇宫连在一起。
“外围献源阵一旦停转,妖皇宫得到的仙界赐力会逐步衰减,短时间内无法维持原有军阵。那时再由金翅部从正面牵制,蛟族截断水路,猿族从矿脉方向切断供给。”
她抬起刀尖,落在妖皇宫中央。
“山海盟不在第一战就赌上所有兵力。”
“先救人,再断运输,最后攻妖皇宫。”
广场上没有人立即回应。
这不是一份能够让所有人满意的安排。
猿砺仍担心救援失败,蛟溟不愿过早押上水城,金翅叛将也保留着自己的兵力。
就连夜凤看向那张地图时,手指都在青丘祖印旁停了片刻。
但没有人再提出立刻散盟。
苏妄将横刀收回鞘中。
“今日的决定,只约束愿意参与行动的人。其他部族可以旁听,也可以退出,不必现在表态。”
白鹿族长抬起头。
“若救援成功,牢城中的各族是否都能入盟?”
“是否入盟,由他们自己决定。”
苏妄道,“山海盟救的是人,不是拿救命之恩换臣服。”
风穿过渡口,吹得石桌上的水纹微微晃动。
蛟溟抬手一点,牢城北侧的暗道被单独标亮。
“三日后,妖皇宫会再次转押人质。”
他看向苏妄,“那是最后一段空隙。”
苏妄起身,握住横刀。
“不用等三日。”
她的目光落在那条通往牢城的地下暗道上。
“今晚进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