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夜宴的第二天,苏妄准时到了镇魔司。
她前脚刚踏进司衙大门,后脚关于“清阳王夜宴苏统领”的消息,传遍了每个角落。
更烦了。
“苏统领。”
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苏妄放下茶碗,转头看去。
魏庸身边那个小吏站在廊下,脸上堆着假笑。
“魏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又来。
这位魏大人真是生命不息,找茬不止。
苏妄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起身往内堂走。
镇魔司内堂比平日安静。
几个校尉站在门外,见她来了,全都低头避开。
苏妄推门进去。
魏庸坐在上首,身前摊着一份卷宗。
他的脸色比昨日还沉,眼下青黑,显然没睡好。
苏妄心里啧了一声。
看来有人昨晚气得挺晚。
“卑职见过魏大人。”
魏庸抬眼看她,皮笑肉不笑。
“苏统领如今真是贵人了。”
“昨夜清阳王亲自设宴款待,满京城的六品官里,也就你有这份体面。”
苏妄站得规矩。
“王爷抬爱,卑职惶恐。”
“惶恐?”
魏庸冷哼,指节在卷宗上敲了两下。
“本官看你胆子大得很。”
“刚入京便面圣受赏,又得国师召见,还能入王府夜宴。”
“再过两日,本官是不是该给你让座了?”
苏妄垂着眼。
“大人言重。”
“卑职只会斩妖,不会坐大人的位置。”
魏庸噎了一下。
他盯着苏妄,脸上肉抽了抽。
他拿起卷宗,往桌上一丢。
纸页散开,露出几行朱砂批字。
“西山出事了。”
“京城西三十里,有座废弃矿山。”
“十年前塌过一次,后来山民说里面常有怪声,便叫西山妖窟。”
“近半月,附近三个村子丢了七个人。”
“樵夫,猎户,采药人,一个都没回来。”
苏妄拿起卷宗翻了翻。
“司里没人去查?”
魏庸笑了。
“去了。”
“第一队六人,只回来一匹马。”
“第二队四人,连马都没回来。”
“第三队,是本司一名七品校尉带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昨夜,山脚村民在溪水里捞到一只靴子。”
“靴筒里有血,还有半截骨头。”
魏庸把身子往后一靠。
“据说妖窟里有吃人的大妖,专挑活人下口。”
“苏统领连御花园的妖都斩了,此事交给你,正合适。”
原来在这儿等着。
御花园没弄死她。
王府没套住她。
苏妄合上卷宗。
“卑职领命。”
魏庸的笑僵住。
他原本等着苏妄推脱。
只要她开口,他便能扣个畏战怯妖的帽子。
可苏妄答应得太快。
“你不再看看?”
“卷宗已写明。”
“你不问问要带多少人?”
“人多未必有用。”
魏庸盯着她,眸色发冷。
“苏妄,你可别逞强。”
“那妖窟不是御花园。”
苏妄抬起头。
“大人放心。”
“卑职若死在里面,也不会回来麻烦大人收尸。”
屋里静了一瞬。
魏庸脸色铁青。
“好,很好。”
“午后出发,三日内给本官回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妄把卷宗夹在臂弯里。
“卑职告退。”
她转身出门。
刚走到院中,迎面便撞上了一片红影。
媱清郡主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火红骑装,腰间挂着短鞭。
身后跟着八名王府侍卫。
院中差役立刻散开。
有人低头装搬箱子。
有人扭头装看云。
媱清郡主走到苏妄面前,视线落在卷宗上。
“你要去西山妖窟?”
消息传得真快。
苏妄点头。
“是。”
媱清郡主下巴一扬。
“本郡主也去。”
苏妄看着她。
“妖窟凶险。”
“郡主若想踏青,城南桃林风景更好。”
媱清郡主脸色一沉。
“谁说本郡主要踏青?”
“西山近京,妖物害民,本郡主身为王府之人,自该替父王分忧。”
苏妄看了眼她身后的侍卫。
“王爷知道吗?”
媱清郡主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父王事务繁忙,本郡主不必事事禀告。”
这就是不知道。
还挺勇。
苏妄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
“郡主千金之躯,若在路上出事,卑职担不起。”
“那你就保护好本郡主。”
媱清郡主靠近半步,压低声音。
“苏妄,你别以为父王昨夜多看你几眼,你就真能飞上枝头。”
“你这种人,最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她的声音轻,却带着刺。
苏妄没退。
“卑职很明白。”
“所以卑职在办差。”
“郡主若无别的事,请让路。”
身后侍卫向前半步。
院中气氛立刻紧了。
魏庸从内堂走出来,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原本阴沉的脸,忽然松了些。
“郡主也要同去?”
媱清郡主侧头。
“魏大人有意见?”
“不敢。”
魏庸拱手,语气恭敬得很。
“郡主体恤百姓,亲临查案,下官敬佩。”
“只是西山妖窟危险,还需苏统领多加护卫。”
他说着,看向苏妄。
“苏统领,郡主若有半分闪失,你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苏妄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
她把卷宗往袖中一收。
“既然魏大人准了,那便午后出发。”
媱清郡主冷笑。
“不用午后。”
“本郡主人马已备,现在就走。”
苏妄看了眼天色。
她点头。
“也行。”
“早去早回。”
媱清郡主盯着她。
“你不怕?”
苏妄想了想。
“怕。”
媱清郡主愣住。
苏妄一本正经的补了句。
“怕路上没饭吃。”
院里有人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又赶紧低头。
媱清郡主脸色更难看。
“牙尖嘴利。”
“到了妖窟,本郡主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苏妄懒得接话。
她转身回公房,取了符袋和短刀。
临出门前,又顺手往怀里塞了两个干饼。
一行人离开镇魔司时,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王府侍卫牵来十几匹马。
媱清郡主翻身上马,动作干脆。
她居高临下看着苏妄。
苏妄接过缰绳,上马。
出了城门,媱清郡主一鞭抽在马臀上。
红马嘶鸣,冲上官道,侍卫纷纷跟上。
苏妄落在后面,不紧不慢。
官道两侧草木枯黄,远处西山起伏,越往西走,行人越少。
到了黄昏,路边已经看不见商队,媱清郡主勒住马。
“前面就是西山脚下的陈家村。”
“今晚在那里落脚。”
苏妄看向前方,村子坐落在山坳里。
几户人家门窗紧闭,门上贴着黄符。
村口有口老井,井沿上落着黑色污痕。
苏妄下马,走近看了看,血腥味很淡。
她伸手碰了一下井沿。
媱清郡主站在她身后,语气不耐。
“看出什么了?”
苏妄收回手。
“这里死过东西。”
“废话。”
媱清郡主冷声道。
“本郡主问的是妖在哪。”
苏妄转头看她。
“郡主这么急,不如先进山问问。”
媱清郡主一噎。
侍卫头领立刻上前。
“苏统领,郡主金贵,你说话放尊重些。”
苏妄看向他。
“你叫什么?”
侍卫头领皱眉。
“王府侍卫统领,周震。”
“好。”
苏妄点头。
“周统领这么护主,今晚你睡村口。”
周震脸一黑。
“你凭什么安排我?”
“因为魏大人说了,郡主安全归我管。”
苏妄语气平稳。
“村口最危险,也最能表现忠心。”
媱清郡主咬牙。
“苏妄,你别太过分。”
“郡主放心。”
苏妄拍了拍袖口灰尘。
“我一向公平。”
“你们谁想害我,都有机会排队。”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
几名侍卫眼神乱飘。
媱清郡主脸色一白,又很快压下去。
“胡说八道。”
苏妄没再理她。
村里终于有人探出头。
那是个佝偻老汉,手里举着油灯。
灯火抖得厉害,照出他蜡黄的脸。
“几位大人,可是镇魔司来的?”
苏妄走过去。
“是。”
老汉立刻跪下,脑袋磕在泥地里。
“大人救命啊。”
“再没人管,我们村就活不成了。”
苏妄扶了他一把。
“起来说话。”
老汉腿软,站了两次才站稳。
“昨晚又丢人了。”
“是村东陈二家的小儿子。”
“才十五岁,半夜起夜,人就没了。”
“院里只剩半只鞋。”
他声音发颤,媱清郡主皱眉捂鼻。
“带路。”
老汉连忙点头,领着众人往村东走。
陈二家院门破旧,门槛上还残着泥印。
苏妄蹲下,看着泥印,印子很深。
媱清郡主站在院外,压着声音问周震。
“今晚按计划办。”
周震低声应下。
“郡主放心。”
他们声音很轻,可苏妄……
苏妄站起身。
西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村里的狗全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