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回到皇帝新赏的宅子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宅子比之前的小院大了三倍,还多了两个洒扫的仆妇。
但她不喜欢。
空旷,没人气。
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黄金百两,六品统领。
皇帝的赏赐不可谓不丰厚。
可她心里没半点波澜。
魏庸那张吃了苍蝇的脸,玉洁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萧凛恰到好处的出现和提醒。
京城这张网,比她想的更密。
她刚把网撕开一个角,就感觉有无数只手想把她也缝进去。
麻烦。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三声轻响,不急不缓,克制又有礼。
跟白天镇魔司那帮想拆门的家伙截然不同。
苏妄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素衣侍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神态沉静。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莲花灯。
灯光柔和,照亮她脚下一方小小的天地。
“苏统领。”
侍女屈膝一礼,声音轻柔。
“我家主人请您过府一叙,品一盏夜茶。”
苏妄看着她。
“你家主人是?”
“国师,玉洁大人。”
果然是她。
这邀请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苏妄没问为什么,也没找理由推脱。
她知道,这种邀请拒绝不了。
“带路。”
侍女微微一笑,转身引路。
国师府离皇宫不远,却不在主街上。
侍女提着灯,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干净得连一道青苔都没有。
巷子尽头,是一座朴素的木门。
门上没有牌匾,只在门楣上刻了“国师府”三个小字。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侍女推开门,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
类似雨后走进深山老林,闻到的那种干净又带着湿意的味道。
苏妄跟着侍女走进去。
就在她踏入府门的瞬间,颈间一阵微热。
那枚被她用符法隐匿起来的青木玉牌,不受控制的震动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绿光,穿透了她的衣领。
苏妄心里一沉。
她立刻调动妖力去压制。
可这府里似乎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能量场,温和,却不容抗拒。
她的妖力在这里,使不上劲。
该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玉牌的微光闪烁几下,最终还是黯淡下去,重新被隐藏起来。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下,足够了。
侍女仿佛毫无察觉,依旧在前面静静引路。
府内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个巨大的庭院。
院里没有假山流水,只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很多植物苏妄都叫不上名字。
有的像枯死的树枝,上面却开着冰蓝色的小花。
有的像一丛野草,叶片上却流动着银色的光辉。
整个庭院,美得诡异,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衰败感。
庭院中央,有一座白玉砌成的高台。
玉洁就站在台上。
她依旧穿着一身白衣,长发如瀑,未戴任何钗环。
月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白衣胜雪,风华绝代。
可她那双眼睛,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郁,藏着千年的哀愁。
她正在给一盆植物浇水。
那植物通体漆黑,只在顶端结了一颗血红色的果子。
听见脚步声,玉洁放下手中的玉瓢,缓缓转身。
她的目光越过侍女,直接落在苏妄身上。
准确的说,是落在她的颈间。
那里的衣料,刚才曾透出微光。
“苏统领,你来了。”
玉洁的声音很轻。
苏妄走上玉台。
“国师大人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玉洁没有直接回答。
她示意苏妄坐下,亲手为她倒了一杯茶。
茶汤是碧绿色的,散发着奇异的清香。
“尝尝。”
玉洁轻声说。
“这是我用"忘忧草"的露水泡的,能静心安神。”
苏妄端起茶杯,没有喝。
她现在心很静。
静得想打人。
玉洁也不在意,自己端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的飘向苏妄的脖子。
“苏统领在御花园大展神威,以一己之力斩杀化形大妖红鸾。”
玉洁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这等实力,在京城年轻一辈中,再找不出第二人。”
苏妄面无表情。
“国师谬赞。只是运气好,那鸟妖的脑子不太灵光。”
玉洁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苏统领过谦了。”
“刚刚在御花园没有多聊。”
聊什么,有什么可聊的。
她沉默片刻,终于把话题引向了她真正关心的地方。
“我观苏统领周身气息凝练,却并非出自京城任何一家宗门。想来……”
苏妄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微臣,在御花园向大人解释过了。”
“哈哈哈,是的,你瞧我这记性。”
玉洁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下去。
装傻充愣!明知故问。
她看着苏妄的颈间,声音更轻了。
“苏统领身上,似乎佩戴了一件了不得的护身宝物。”
来了。
苏妄心里冷笑。
绕了半天,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她抬手,下意识的拢了拢衣领。
“国师说笑了。不过是乡下地方随便捡的一块破木头,不值钱。”
“破木头?”
玉洁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里的忧伤更浓了。
“可我为何会从那块"破木头"上,感觉到一丝……故人的气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苏统领,你可否……让我看一眼?”
苏妄放下茶杯,抬眼直视着她。
“国师大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言下之意,你算老几?
空气瞬间凝固。
玉洁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微微颤抖。
她没想到,苏妄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
良久。
她低下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抱歉,是我唐突了。”
她端起茶杯,掩饰住眼中的失落和痛楚。
“我只是……太久没有感受到那股气息了。一时失态,还望苏统领见谅。”
苏妄没说话。
她现在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绝对和画像之人有关系。
而且关系匪浅。
这府里的能量场,这株血色果子,还有她对青木玉牌的执念。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古怪。
又是沉默。
尴尬的沉默。
最终,还是玉洁先开了口。
“夜深了,不耽误苏统领歇息。”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听不出情绪。
“今日之事,还望统领不要放在心上。”
苏妄站起身。
“国师若无他事,卑职告退。”
“嗯。”
玉洁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苏妄转身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直到苏妄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庭院门口,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很轻,很飘。
“苏统领。”
苏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块玉牌……它是有灵性的。”
玉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悲凉。
“既然它选择了你,还请……好生待它。”
苏妄没有回应,径直走出了国师府。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
那枚玉牌以经恢复了平静,再没有半点气息泄露。
可苏妄觉得,它变得更烫了。
这个国师,到底是什么人?
她与瑶姬又是什么关系?
苏妄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呼唤。
“青妤,出来聊五毛钱的。”
识海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四个字,依旧悬浮在光幕上。
万事谨慎。
苏妄叹了口气。
行吧。
你信号不好,你了不起。
她抬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宫,眼神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