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病历全靠手写，字迹龙飞凤舞，堪比加密电报。
也就只有辛建白这种老资历，才能在一堆“鬼画符”中准确提取信息。
“半个月内……”
“打架斗殴的倒是有几个，但都是皮外伤，没见着掉门牙的。”
“有个骑自行车摔沟里的，摔断了锁骨，牙好好的。”
翻了十几分钟，辛建白的手指突然停在了一页发黄的病历纸上。
“咦？”
“找到了？”楚灼凑上前去。
辛建白推了推眼镜，指着上面一行如同狂草般的字迹。
“这个病人有点意思。”
“八天前，晚上九点多挂的急诊。”
“患者男，自称三十五岁，名叫王建国。”
“就诊原因：上颌骨骨裂，上唇撕裂伤缝了四针，两颗门牙连根断裂。”
暨昭然眼神一凝，身体瞬间前倾。
“伤因是什么？”
辛建白看着病历上的记录，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自己说是走夜路，不小心撞电线杆子上了。”
楚灼发出一声嗤笑。
“撞电线杆子能把上颌骨撞裂，还能精准地磕掉两颗门牙？”
“他那是用脸去给电线杆子做抛光呢？”
“这伤口，绝对是钝器由下至上猛击造成的。”
辛建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当时值班的是小李大夫，他也觉得这伤蹊跷。”
“但因为患者没要求报警，交了钱缝了针就走了，所以也就没多问。”
“而且……”辛建白顿了顿，回忆起小李大夫交班时的吐槽。
“小李说，这人挺怪的。”
“疼得满头大汗，硬是一声没吭。”
“而且大热天的，穿着长袖长裤，走的时候还顺走了诊室里的一瓶红药水和一包口罩。”
全对上了！
红药水、口罩、门牙断裂、时间吻合。
这个“王建国”，绝对就是那个在废弃土地庙交易的中间人！
“有留下家庭住址或者工作单位吗？”暨昭然立刻追问。
辛建白摇了摇头。
“急诊不查户口，他交的是现金，没用公费医疗本，病历本上只写了个名字。”
“而且，“王建国”这种名字，全寒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九成是个假名。”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楚灼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沮丧。
她拿起那份病历，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大脑在飞速运转。
“八天前受伤。”
“徐家大柱是半个月前下葬的。”
“也就是说，他不是在偷徐大柱尸体的时候受的伤。”
楚灼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暨昭然。
“暨队，这帮人偷尸体，绝对不止在槐树村。”
“八天前，他肯定是在某个地方作案时，碰到了硬茬子，或者出了意外。”
暨昭然立刻领会了楚灼的意思。
“查报案记录！”
“八天前，全市范围内，有没有发生过坟墓被盗，或者村民夜间遭遇袭击的案件！”
“只要找到他受伤的地点，就能顺藤摸瓜，扒出他的老巢！”
两人雷厉风行，转身就往外走。
辛建白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哎！小楚同志！下次验尸记得叫我啊！”
楚灼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放心吧辛法医，这次抓到人，我教你怎么验活人的牙印！”
偏三轮摩托车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朝着市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扬起楚灼的短发，她的眼神比刀锋还要锐利。
缺牙的幽灵，你跑不掉了。
回了派出所，开会。
暨昭然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动机。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让所有侦查员的神经瞬间紧绷。
“同志们，市医院的线索已经核实。”
暨昭然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
“嫌疑人化名王建国，八天前因面部遭受重击导致门牙断裂、上颌骨骨裂。”
“这个时间点，和徐大柱尸体被盗的时间存在明显错位。”
“这说明，除了槐树村，他们还在其他地方疯狂作案，并且在八天前碰了硬茬子。”
万涿坐在第一排，手里转着圆珠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暨队，这帮孙子图啥啊？”
“大半夜的不睡觉，满世界挖人祖坟，偷一堆死人骨头，还把自己弄得满地找牙。”
“这得是多大的瘾啊？”
暨昭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侧面的楚灼。
“楚顾问，说说你的看法。”
楚灼站起身，拉开椅子，走到黑板前。
她从暨昭然手里接过粉笔，在“动机”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万警官问得好，他们图什么。”
“在刑侦逻辑里，有一条永恒的铁律：风险与收益成正比。”
“挖坟掘墓、盗窃尸体，在这个年代是极其恶劣的重罪，一旦被抓，吃枪子儿都是轻的。”
“凶手费尽周折，甚至冒着毁容和丧命的风险去干这行，一定有一个巨大的收益在支撑。”
楚灼转过身，清冷的目光透着绝对的理智。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样的收益，才算巨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老旧吊扇的转动声在空气中回荡。
几个侦查员面面相觑，显然这触及了他们的知识盲区。
楚灼用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划出第一条线。
“第一种，现实里的巨大收益。”
“比如，将尸体倒卖给地下的非法医疗机构，或者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变态富豪。”
“通过直接的钱货交易，在尸体本身上榨取剩余价值。”
万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对啊！我听说南方有些黑市，连人的头发和指甲都能卖钱！”
“这帮人肯定是把尸体当猪肉给卖了！”
楚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动动你的脑子，万涿。”
“如果尸体是用来卖钱的“商品”，那槐沟算什么？”
“那里挖出来的七具尸体，像垃圾一样被随便掩埋，甚至连土层都没压实。”
“地下空腔、腐臭外溢，这根本不是对待“高价值商品”的态度。”
“这只能说明，槐沟是一个粗糙的二手藏尸点，甚至是一个“废品回收站”。”
“他们把“有用”的拿走了，剩下的残次品，就随便找个山沟扔了。”
万涿被怼得哑口无言，挠了挠后脑勺。
“那……那既然现实里卖不上高价，还能图啥？”
“难道还有不在现实里获益的？”
另一个老侦查员也忍不住插嘴，满脸写着清澈的愚蠢。
“楚顾问，你这越说越玄乎了，不图钱，难道图去阴曹地府当官啊？”
楚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
“你说对了，还真有。”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四个字。
虚拟获益。
“有。”楚灼的声音掷地有声，在会议室里炸开。
“除了现实的钞票，还有一种收益，叫做虚拟获益。”
“或者用你们更熟悉的话来说——封建迷信。”
全场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