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涿挠了挠头：“万一他们就是觉得这里安全呢？”
“安全？”
“现在是1981年。”
“出门要介绍信，住宿要查户口。”
“路上到处都是联防队和红袖章。”
“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把外地的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寒城，再运到槐树村的？”
“靠意念吗？”
万涿被怼得哑口无言。
“那如果死者都是本地人呢？”顾国强试探着问。
楚灼转头看向顾国强。
“顾所，你是老公安了。”
“如果寒城或者周边公社，在这两年内，陆陆续续失踪了七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家属会不报案吗？”
“派出所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吗？”
顾国强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失踪一个两个，还能说是跟人跑了或者走丢了。”
“大活人丢了七个，市局的报案电话早就被打爆了！”
“可咱们局里，这两年根本没有这种连环失踪的案底！”
万涿的“杀手组织”理论，被楚灼三言两语彻底推翻。
现场再次陷入了僵局。
暨昭然深邃的目光落在楚灼身上。
他知道，这丫头既然开口反驳，心里肯定已经有了底。
“你发现了什么？”暨昭然直接问道。
楚灼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到勘查箱前，拿出一把医用镊子和几个物证袋。
“辛法医，麻烦你过来搭把手。”
辛建白立刻像个听话的实习生一样，提着工具箱颠颠地跑了过去。
楚灼重新蹲在第一具尸体旁边。
“你们看。”
她用镊子轻轻刮下死者衣领处的一层泥土。
“这些尸体埋在槐沟，身上沾着这里的黑土，这很正常。”
“槐沟的土质，因为常年腐殖质堆积，呈现出特有的黑褐色，且黏性极大。”
大家纷纷点头，这确实是常识。
“但是……”
楚灼话锋一转。
她用镊子尖端，小心翼翼地挑开死者衣领内侧的缝隙。
在那里，隐藏着一小撮颜色截然不同的泥土。
“辛法医，把放大镜给我。”
辛建白赶紧递上放大镜，顺便自己也凑近了看。
“这土……”辛建白推了推眼镜，有些迟疑。
“颜色偏黄，颗粒比较粗糙。”
楚灼将那一小撮黄土装进物证袋。
“这是典型的黄壤土。”
“通常出现在地势较高、排水良好的坡地上。”
“和槐沟这种低洼潮湿的黑土，完全是两种地质。”
接着，楚灼走向第二具已经白骨化的男性尸体。
她没有刮取骨骼表面的黑泥。
而是用一根细长的探针，探入了死者盆骨的缝隙深处。
轻轻一拨。
一些细微的颗粒落在了她垫在下面的白纸上。
暨昭然俯下身，眯起眼睛。
“这是……沙子？”
“准确地说，是河沙。”楚灼纠正道。
“颗粒均匀，边缘圆滑，明显经过了长期的水流冲刷。”
“槐树村后山根本没有河流，哪来的河沙？”
万涿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场魔术表演。
楚灼没有停下。
她依次检查了剩下的几具尸体。
第三具尸蜡化的女性尸体，头发深处藏着带有石灰质的灰白土壤。
第四具尸体的鞋底缝隙里，剔出了带有煤渣的红土。
……
十分钟后。
楚灼在白色的塑料布上，一字排开了七个物证袋。
每一个袋子里，都装着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土壤样本。
黄土、河沙、灰土、红土……
五花八门，宛如一个小型的地质博物馆。
“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楚灼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这个年代还很陌生的刑侦词汇。
“凡两个物体接触，必会产生物质的转移。”
“这些尸体，虽然现在都被埋在槐沟的黑土里。”
“但他们身上的隐秘缝隙，却诚实地记录了他们曾经待过的地方。”
楚灼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警察。
“可见，他们是从别的地方移过来的。”
“而且，这些土和沙的区别，证明了另一个更加惊人的事实。”
顾国强的呼吸都粗重了：“什么事实？”
“这七具尸体，不是从同一个地方移过来的。”
楚灼指着那一排物证袋，掷地有声。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埋葬环境。”
“有人曾被埋在山坡上，有人曾被埋在河滩边，有人曾被埋在石灰窑附近。”
“凶手是不辞辛劳地，从四面八方，把他们挖出来，然后集中转移到了这里。”
全场死寂。
只有山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这个结论太过于匪夷所思，甚至比万涿的“杀手组织”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但摆在眼前的物证，却像铁锤一样，砸碎了所有的质疑。
意外，却又无法反驳。
“所以，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凶杀案现场。”
楚灼做出了最终的定论。
“这里，只是一个二手的“藏尸点”。”
“凶手费尽心机散布闹鬼的谣言，不是为了掩盖杀人。”
“而是为了掩盖他在这里“囤积”尸体的行为。”
万涿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囤积尸体？”
“他有病啊！集邮呢？”
“谁会满世界去挖别人的尸体，然后再大老远搬到一起埋起来？”
“图什么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暨昭然，突然抬起了头。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夹在指尖的香烟已经燃烧到了尽头，烫到了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他定定地看着楚灼，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盗墓挖尸体？”
楚灼说：“这才能解释为什么这些尸体上，有不同地区的两种土。”
“凶手将不同地方的尸体，挖出来，送到这里。”
好像没毛病，但更叫人想不通了。
顾所长说：“盗墓的不是没见过，挖尸体，再费功夫，冒着风险送来这里，图什么？”
总得有所图，总要有好处。
再说，盗墓也都是挖有钱人的墓。
从这没彻底腐烂的尸体的衣服看，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挖了又能挖出什么？还指望有什么陪葬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