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揉了揉眼睛，把本子凑到眼皮子底下。
他盯着那抹蓝色，嘴里念念有词。
“走之底……山字旁……”
“圆章……”
突然，村长一拍大腿，震得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当啷作响。
“哎呀！”
“我想起来了！”
暨昭然和楚灼精神同时一振。
“您想起什么了？”
村长指着那抹蓝色印记，兴奋地大声说道。
“这是“岚石村”啊！”
“你们看，这左边是个“山”，右边是个“石”，合起来不就是“岚”字吗？”
“还有这个走之底，那是“村”字的繁体写法的变形，或者是“通”字什么的，但这一片，只有“岚石村”的公章是这个样子的！”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一眼。
“岚石村？”
暨昭然追问：“这村子在哪儿？”
村长转过身，指着李家坳后面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山。
“翻过咱们这李家坳后山，再走上个十来里地，深山老林子里，就是岚石村。”
“那地方偏僻得很，路不好走，平时跟咱们李家坳也没啥往来。”
暨昭然皱了皱眉。
“那乌修远跟这个岚石村，有什么关系吗？”
“他有没有亲戚在那边？或者，他自己去过那个村子住过吗？”
村长想了半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
“修远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爹娘死得早，在这一带就没听说过有什么亲戚。”
“他平时老实得很，除了上班，就是回村里待着，去那深山老林子干啥？”
“再说了，那岚石村穷山恶水的，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他跑去那儿能干啥？”
听完村长的话，楚灼沉思了片刻。
她轻轻拽了拽暨昭然的衣袖，示意他往旁边走几步。
两人走到村委会院子的大槐树下。
楚灼说：“暨队，咱们是不是可以去查一下两名受害人，看看他们是否岚石村生活过？或者，有什么亲戚在那边？”
暨昭然点了点头。
“虽然暂时不知道岚石村跟案子有什么关系，但既然出现了，就要查。”
查案就是这样，会陆续出先很多线索，真真假假，大部分都是假的。
但是，每一条都不能放过。
哪怕查了九十九条假的，第一百条，也要接着查。
两人跟村长告了辞，准备动身回城。
然而，当他们沿着原路，再次路过乌修远家门口的时候。
却意外地听到了动静。
“嘎吱——”
那是老旧二八大杠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楚灼和暨昭然瞬间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戏谑。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楚灼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调侃道。
“说曹操，曹操就骑着自行车到了。”
只见乌修远正推着自行车，站在自家的院门口。
他后座上原本绑着的半麻袋土豆已经不见了。
他浑身都是汗，身上的的确良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
他正伸手去推院门。
当他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在看见暨昭然和楚灼并肩站在不远处的山路上时。
乌修远整个人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那张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在这一刹那，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微微颤抖着。
那表情，简直就像是深更半夜在乱坟岗子里，活生生撞见了鬼。
暨昭然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楚灼则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哟，乌同志。”
暨昭然走到跟前，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你这上班的速度，够快的啊。”
“这前后才多大一会儿工夫，你怎么又折回来了？”
乌修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他的手死死抓着自行车的车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我那个……”
乌修远支支吾吾，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吧嗒吧嗒地往下淌。
“我骑到半路，突然想起来……想起来我家里厨房里的火，好像没灭干净。”
“我怕……怕失了火，把房子给烧了，所以就……就赶紧回来瞅瞅。”
这理由，连路边的狗听了都得摇摇头。
“哦，原来是这样，乌同志还真是细心。”
暨昭然说:“不过，既然你回来了，正好有一件事情，我想顺便问问你。”
乌修远僵硬的点了点头。
暨昭然将手伸进口袋。
乌修远更紧张了。
暨昭然从怀里，缓缓掏出了那个用塑料袋包裹着的旧笔记本。
他将本子拿在手里，轻轻扬了扬。
“这个笔记本，是我们刚才在你家炕洞深处找到的。”
暨昭然正色说：“乌同志，这个笔记本……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在看见那个红皮笔记本的瞬间。
乌修远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枚针尖。
“这……这本子啊。”
他干笑了一声。
“这是我捡的。”
暨昭然挑了挑眉。
“捡的？”
“对，捡的。”
乌修远急切地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好些年了，就在进城的泥巴路上，看着怪好看的，我就顺手揣兜里了。”
楚灼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裤兜里，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乌同志，你这爱好真奇特，捡个本子，跟宝贝似的供着？”
乌修远梗着脖子，避开楚灼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这也不犯法吧？”
暨昭然将那本子在手里掂了掂，塑料袋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行了。”
暨昭然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乌修远，别在这儿跟我们扯皮了。”
“走吧，这家你暂时也别回了，跟我们回局里走一趟。”
乌修远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暨队长，我这还得去厂里上班呢，迟到了要扣工资的……”
“这都几点了，你还在村里，你本来今天也没打算上班吧？”
暨昭然上前一步：“走吧，你也不想我掏手铐吧？”
李家坳的早晨，山路上已经有了零星早起的村民。
看着平时老实巴交的乌修远被警察带走，不少人指指点点。
乌修远低着头，像个霜打的茄子，木讷地推着自行车走在中间。
回到城关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暨昭然将乌修远送进审讯室。
审讯室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户透进来一束光。
乌修远坐在那张粗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啪。”
暨昭然将那本红皮笔记本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乌修远的身子跟着那声闷响剧烈地抖了一下。
“乌修远，我们已经核实过了。”
“这个本子内侧残留的公章，是“岚石村”的。”
乌修远低着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