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这一昼夜,迷魂凼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紫色雾气不再翻涌,那汪“净世浊泉”也不再汩汩作响,就连四周那些扭曲的古树,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死气沉沉地矗立在雾霭里。仿佛沈砚那口“含”住的浊气,连这方天地的脾性都给镇住了。
褚晓展寸步不离。她每隔半个时辰,就用银针探一下沈砚颈侧的脉搏——那脉搏跳动得极慢,一分钟不到十下,像是冬眠的蛇,但每一次搏动都沉实有力,带着一股奇异的、冷热交替的韵律。她又掰开沈砚的嘴,查看那颗含在舌下的“月白含章”。石头已经完全变成了乳白色,温润如玉,表面甚至渗出了一层极薄的、类似包浆的光泽。最神奇的是,每当沈砚体内“沧溟之核”的寒意占上风,石头就微微发凉;每当“青铜木芯”的燥气上涌,石头就微微发热。它在自动调节,充当着沈砚体内的“therstat(恒温器)”。
第二天黎明,天光未亮,沈砚醒了。
他没有动,只是先动了动舌尖,确认那颗“月白含章”还在。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气,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力量,左臂的暗红木鳞不再像之前那样躁动不安,而是沉稳如山;右半身的灰绿苔衣也不再冰冷僵硬,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呼吸”感。两股力量虽然依旧泾渭分明,但中间那道由“月白含章”构筑的缓冲带,稳如磐石。
他缓缓睁开眼。左眼暗绿,右眼幽蓝,但眼底那层疯狂的混沌,淡了许多。
“砚哥!”李小宝一直守在旁边打盹,见沈砚睁眼,立刻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你……你感觉咋样?可吓死俺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他撑着岩壁,试图站起来。这一次,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摇晃。他站直身体,左半边暗红木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右半身的灰绿苔衣显得更加致密,整个人像是从古墓里爬出来的石像,却又带着一股诡异的生机。
黄晨也醒了,他默默递过来一根用藤蔓和树枝临时扎成的拐杖。“能走吗?”
沈砚接过拐杖,在地面重重一顿。拐杖底端撞击岩石,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他右臂的苔衣微微一颤,但很快平息。他点了点头,迈出了第一步。
出凼。
四人不再原路返回。黄晨根据之前记步法和日月星辰(虽然大部分时间看不到太阳)的粗略判断,选择了另一个方向。沈砚体内的“月白含章”似乎也起到了某种“指南”的作用,每当走到岔路口,沈砚那双异色瞳就会微微转动,然后指向一个方向——那通常是瘴气最淡、死气最弱的一侧。
路依旧难走,但比来时顺畅了许多。迷魂凼的鬼打墙似乎对他们失效了,那些扭曲的幻觉和摄魂的低语,在沈砚口中那股清气的压制下,再也无法近身。偶尔有几团浓稠的紫色雾气试图包裹上来,只要一靠近沈砚周身三尺之内,就会被那股隐而不发的“净世”气息逼退,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冰雪消融。
就这样,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光亮——不是雾气反射的微光,而是真正的、属于外界的天光。
“是出口!”黄晨压低声音,眼神一凛,“但……不对劲。”
沈砚也停下了脚步。他那只暗绿色的左眼微微眯起,穿透逐渐稀薄的雾气,看到了出口外的景象。
迷魂凼的出口,位于一处陡峭的山崖下方。此刻,山崖上,赫然停着那辆熟悉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车顶上,架设着一盏巨大的、散发着惨白光束的探照灯,将出口照得如同白昼。而车旁,站着几个人影。为首那个,双手插在作战裤口袋里,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余俊。
他不仅来了,还带了“家伙”。
在余俊身后,几个“猎人”正操作着一台造型古怪的设备。那设备像是一个缩小版的锅炉,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连接着数根粗大的导管,导管末端则连接着几个类似氧气面罩的装置。设备底部,燃烧着一种幽蓝色的火焰,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臭氧混合的气味。
“那是……“净化炉”!”褚晓展脸色骤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古籍记载,玄监当年曾用“地火”炼制“净世符”,用来镇压邪祟。这东西……是仿制品!它能抽取地脉浊气,压缩提纯,制成“净化气流”!专门克制一切“秽气”和“异力”!”
余俊显然早就发现了他们。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冷光。他抬起手,指了指沈砚,又指了指那个正在预热、发出“嗡嗡”低鸣的净化炉。
“沈砚。”余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雾气,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漠,“你吞了血藤王,含了浊泉水,一身已是“秽气”冲天,不可救药。特别行动处条例第九条,对重度污染、且拒不配合的“秽源”,予以“净化”处理。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碎片,束手就擒,可免魂飞魄散之苦。”
沈砚没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暗红色的左爪,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余俊,做了一个极其缓慢、极其清晰的“吐”的动作。
不是挑衅,是陈述。
他在告诉余俊:我嘴里含着东西,没空跟你废话。
余俊眼神一寒。他显然看懂了沈砚的手势,也感受到了沈砚身上那股让他极其不舒服的、既“生”又“死”、既“净”又“秽”的矛盾气息。这种气息,让他体内的“净化”力量都感到一丝滞涩。
“敬酒不吃吃罚酒。”余俊冷哼一声,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启动净化炉!目标,沈砚!净化模式,最大功率!”
“嗡——!”
净化炉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炉体表面的暗红符文瞬间亮起,底部的幽蓝火焰猛地窜高!紧接着,几名猎人戴上了连接导管的面罩,对准沈砚的方向,猛地打开了阀门!
“嗤——!”
数道肉眼可见的、呈现出灰白色的“净化气流”,如同数条毒龙,从面罩中喷射而出!气流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噼啪”的电离声,地面的植被瞬间枯萎、焦黑,甚至连岩石都出现了一层白色的结晶!这气流不含任何物理冲击力,却带着一种能瓦解一切“异力”的恐怖威能!
“躲开!”黄晨大吼,拉着李小宝和褚晓展向后急退!
沈砚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面对着扑面而来的“净化气流”,那双异色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张开了嘴。
不是惨叫,不是怒吼。
而是轻轻地、将舌下那颗已经变得乳白温润的“月白含章”,吐了出来。
石头一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到极致的“净世”气息,瞬间从沈砚口中弥漫开来!那气息无色无味,却让四周的紫色雾气如同积雪遇阳,瞬间消融殆尽!
紧接着,沈砚没有躲避,而是迎着那几道灰白色的“净化气流”,踏前一步!
他伸出那只灰绿色的右爪,不是去挡,而是张开五指,猛地向前一抓!
“嗤啦!”
那几道足以将岩石结晶化的“净化气流”,在接触到沈砚右爪灰绿苔衣的瞬间,竟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了一般,凭空消失!而沈砚右爪上的苔衣,则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吸收了那股“净化”之力!
但仅仅吸收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净化气流”,绕过沈砚的右爪,直扑他的面门!
沈砚的左眼猛地亮起!暗绿色的竖瞳中,爆发出一股狂暴的生机!他那只暗红色的左臂猛地抬起,木鳞缝隙里,渗出一丝带着硫磺味的白色气体,迎着剩下的“净化气流”,狠狠一拳轰出!
“轰!”
暗红木鳞与灰白气流狠狠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朽木断裂的巨响!沈砚左臂的木鳞瞬间出现了数道新的裂纹,暗绿色的汁液渗出,但他硬生生将那股“净化气流”轰散了大半!
然而,依旧有一小股气流,如同跗骨之蛆,突破了左右双臂的防御,直扑沈砚的胸口——那里,那枚崭新的警徽,正别在右胸!
眼看那股能瓦解一切异力的气流就要触及警徽!
千钧一发之际!
沈砚猛地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他胸腔剧烈起伏,一口混合着暗绿、灰蓝和乳白三色气息的浊气,从他口中喷出,不偏不倚,正好喷在那股残余的“净化气流”上!
“滋——!”
如同冷水泼进了炼钢炉!
那股残余的“净化气流”,在接触到沈砚这口混合了“木核”、“水核”和“月白含章”清气的浊气后,竟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瞬间扭曲、消散,化作一缕青烟!
而沈砚自己,则猛地喷出一口三色混杂的鲜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
“砚哥!”李小宝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冲上去。
黄晨和褚晓展也立刻跟上。
沈砚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臂木鳞裂纹遍布,右半身苔衣黯淡无光,嘴里那股清气也消散了大半。但他还活着。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山崖上脸色第一次出现凝重之色的余俊,那只暗绿色的左眼,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净化炉,竖瞳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守界人”的决绝。
“余俊……”
沈砚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冰块。
“你的……净化……破不了……我的……界。”
说完,他头一歪,再次昏迷过去。
但这一次,他昏迷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丝极淡、极嘲讽的弧度。
山崖上,余俊站在那里,看着下方那个半人半怪、却硬生生扛住了“净化炉”轰击的身影,眼神阴晴不定。他身边的猎人们面面相觑,显然也被刚才那一幕震慑住了。
净化炉还在嗡鸣,但余俊却迟迟没有下令再次攻击。
他死死盯着沈砚胸前的那枚警徽,又看了看沈砚嘴角那丝未散的嘲讽,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撤。”
黑色越野车发动,带着净化炉和猎人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迷魂凼的出口,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四个伤痕累累的身影。
沈砚赢了。
用一口浊气,用一身伤痕,用那枚差点碎掉的警徽,硬生生逼退了余俊。
但他也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余俊不会放弃。
而他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还能撑多久?
黄晨扶起昏迷的沈砚,李小宝擦着眼泪,褚晓展再次拿出药箱。
天,快亮了。
而他们的路,还在迷魂凼外,那更加未知的深山里,继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