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九湖的夜,比县城冷,也比县城静。
沈砚回到派出所的当天晚上,就接了值班任务。王警官家里有事请假了,所里人手紧,张所长看了他一眼缠着绷带的左臂和拄着的拐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让他“量力而行”。
沈砚没量力。他把自己钉在了值班室的椅子上,像一尊生锈的铁像。炉火很旺,烤得人皮肤发干,但他感觉不到暖。他感觉到的,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源源不断的寒意,是左臂那根“阴沉木”在疯狂汲取着空气中和地底传来的、微不可察的“木气”。
褚晓展下午给他注射了大剂量的“抑木剂”,副作用是极端的口干舌燥和间歇性高热。沈砚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木炭,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他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装满了褚晓展特制的电解质水,一个装着从水库里直接打上来的、带着腥气的生水。他像喝酒一样,交替着大口灌下,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短暂地压下一丝火气,但很快,更深的“渴”又会卷土重来。
凌晨一点,对讲机里传来水库管理处小刘急促的声音:“沈警官!沈警官!你在吗?三号闸口的水位监测仪……读数不对劲!水位在无缘无故地上涨!可是这几天没下雨啊!”
沈砚猛地睁开眼。灰白的瞳孔在火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
无缘无故的水位上涨?
他抓起手电筒和对讲机,甚至没拿拐杖,就那么拖着那条木化的左臂,踉跄着冲进了夜色里。
雨停了,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沈砚跑到三号闸口,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向水面。
果然。
原本距离堤岸还有半米远的警戒线,此刻已经被淹没。水面一片漆黑,但沈砚能感觉到,水面之下,有一股极其强烈的、带着恶意的“吸力”,正在疯狂地拉扯着他的左臂。那不是水流的冲击力,而是一种……“呼唤”。
“青铜木芯”在共鸣。
它在呼唤水库深处的什么东西。
沈砚单膝跪在泥地上,右手死死抓住堤岸上的杂草,指甲抠进泥土里,以此对抗那股来自水下的拉扯力。左臂的绷带早已被他解开,此刻完全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那条暗青色的、木质化的手臂,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幽幽的、类似朽木的绿光,与水面下的某种东西遥相呼应。
“呃啊……”沈砚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能感觉到,左臂里的“青铜木芯”力量正在试图挣脱“沧溟之核”的压制,与水下的东西建立连接。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对冲,像两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撕咬着他的血肉和灵魂。
“沈警官!你怎么了?”对讲机里传来小刘惊恐的声音,“你的手……你的手在发光!”
沈砚没空回答。他必须切断这种连接!
他猛地抬起右手,不是去拿枪,而是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自己左臂的木质关节上!
“咚!”
一声沉闷的、如同敲击朽木的声响。
剧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层面的痛!那一拳,他砸的不是自己的胳膊,是那股试图连接的“共鸣”!
左臂上的绿光猛地一暗,水下传来的拉扯力也随之减弱了一瞬。
但仅仅是一瞬!
紧接着,一股更加狂暴的反噬力从水底传来!沈砚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狠狠向下一拽!他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倒,半边身子都探出了堤岸,差点栽进水里!
“砚哥!”
一声怒吼,李小宝像一头蛮牛一样冲了过来,用他两百多斤的体重,死死抱住了沈砚的腰,硬生生把他从堤岸边缘拖了回来!
“放手!小宝!别碰我!”沈砚嘶吼着,因为左臂的反噬,他的皮肤正在迅速龟裂,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木质化的肌肉纤维,散发着浓烈的腐木气息。
“我不放!死也不放!”李小宝红着眼睛,像一头护犊的母狮,用尽全力箍住沈砚,哪怕沈砚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冻得他瑟瑟发抖。
黄晨和褚晓展也赶到了。褚晓展二话不说,拿起一支高浓度镇静剂,狠狠扎在沈砚的右臂上。黄晨则迅速打开便携地磁仪,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脸色惨白:“磁场强度是平时的五十倍!源头在水下三十米左右!有什么东西……醒了!”
镇静剂起了作用,沈砚体内的躁动稍稍平复,左臂的绿光也逐渐黯淡。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水下的东西,已经察觉到了“青铜木芯”的存在。
“小刘!立刻打开三号闸门,放水!把水位降到警戒线以下!”沈砚喘着粗气,对着对讲机下令,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快!不然……那东西要上来了!”
“好……好的!”小刘那边显然吓坏了,立刻执行命令。
闸门开启,巨大的水流声轰鸣而起,水位开始缓慢下降。但沈砚能感觉到,水下的那股“吸力”并没有消失,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爆发的时机。
他瘫坐在泥地上,左臂无力地垂着,木质化的部分更加严重,几乎蔓延到了左肩。他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水库,灰白的瞳孔里倒映着水面上偶尔泛起的、诡异的磷光。
“不是自然形成的水库……”沈砚低声喃喃,“下面……有人工建筑的痕迹。和归墟城……很像。”
“你是说,下面也有一座“城”?”黄晨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城,是“根”。”沈砚艰难地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臂,““青铜木芯”是钥匙,水库底下……是“根”。玄监当年,把什么东西……种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隐约的、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派出所的吉普车,是更加低沉、有力的发动机轰鸣,像是某种高性能的越野车。
沈砚瞳孔一缩。这种声音,他在南海听过。
是余俊。
那个猎人,循着气味,终于还是追到了大九湖。
“收拾东西,回所里。”沈砚强撑着站起身,李小宝赶紧扶住他,“不要开灯,不要发出声音。从现在起,大九湖派出所……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四人搀扶着沈砚,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撤回了派出所。
回到值班室,沈砚立刻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应急灯。他示意众人噤声,然后,拖着那条几乎完全木化的左臂,一步一步挪到窗边,用窗帘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山路的方向。
几分钟后,两道雪白刺眼的汽车大灯,撕破了山路的黑暗,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派出所大门外的土路上。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冰冷的、带着“净化”气息的压迫感,隔着几十米远,都能让沈砚左臂的裂纹传来一阵阵刺痛。
是余俊。
他果然来了。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那几个黑影,动作整齐划一,气息内敛而危险,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猎人”。
余俊没有立刻闯进派出所。他只是站在车灯前,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窗户,直接落在了沈砚身上。那眼神,冰冷,漠然,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濒死的野兽。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派出所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缓慢、极其清晰的“抹脖子”的动作。
无声的威胁。
宣战。
沈砚站在窗后,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只尚且属于人类的右手,缓缓按在了胸前。那里,两枚警徽叠在一起,一枚崭新,一枚布满裂纹。
他能感觉到,那枚布满裂纹的旧警徽,在余俊的注视下,正在发出细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裂纹,又深了一分。
但他没有退缩。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三人,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准备战斗。这一次……是冲着我们来的。”
窗外,余俊收回手,转身,重新坐回越野车。车子没有熄火,车灯依旧亮着,像一双不眠的、野兽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座孤岛般的派出所。
室内,应急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沈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他那条在阴影中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左臂。
大九湖的水位在下降,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暗流,已经涌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