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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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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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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退兵后的第三天,山岳会下了一场大雪。雪很大,铺天盖地的,把整座山都裹成了白色。寨墙上的旗帜被雪压弯了,老槐树的枝头挂满了冰凌,井台边的那只木桶冻成了一坨冰疙瘩。但院子里不冷。苏兰在厨房里熬了一大锅羊肉汤,汤是白的,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把整间厨房熏得像仙境。阿娜希塔在切萝卜,刀很快,切得很薄,每一片都透光。影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很烫,他没有喝,只是端着,让热气扑在脸上。 法赫德没有走。他说要等影好了再走。扎希尔也没有走,他说要等法赫德走了再走。两个人住在一间石屋里,谁也不跟谁说话,但也不打架。阿伊莎也没有走。她说要等雪停了再走。雪停了,她又说等路干了再走。路干了,她又说等叶迦尘的手好了再走。叶迦尘的手一直没有好。虎口上的裂口结了痂,但一握剑就又裂开。他每天清晨去练武场,握着那柄火纹剑,一遍一遍地练劈、刺、撩、扫。没有内力,只能靠手臂和腰。手臂酸了,就用腰。腰酸了,就用腿。腿酸了,就咬牙。 苏清玉每天早上来看他。她不说话,只是站在练武场边上,抱着胳膊,看着他练。等他练完了,她递上一碗热粥,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是苏兰特意给他熬的。他接过去,喝一口,烫得直吸气。她看着他喝粥,嘴角弯着,不说话。 米里娅姆每天早上来喂马。黑风在老马死后一直不太精神,吃得少,喝得也少。米里娅姆把草料切得很细,拌上麦麸和盐,一口一口地喂它。黑风吃得很慢,但每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它会好起来的。”夜枭蹲在旁边,手里握着磨刀石,磨着那柄短刀。 “我知道。”米里娅姆说。 “你知道,就别愁了。” “我没愁。” “你骗人。” 米里娅姆没有反驳。她只是低着头,把草料一点一点地塞进黑风的嘴里。黑风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每次咳完,布巾上都是血。苏兰给他熬了药,他喝了,咳得少了,但人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手指细得像枯枝。 “你别熬了。”影说,“熬了也没用。” “有用。”苏兰的声音很平,“你多活一天,我就多一天有父亲。” 影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你比你母亲会说话。” “不。只是不想留遗憾。” 影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很慢。苏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她坐在他旁边,拿起针线,继续补那件旧衣裳。针脚很密,很细,和她平时一样。 第七天,影把叶迦尘叫到了石屋里。 “我要走了。”影说。 叶迦尘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脸。“去哪儿?” “去一个不咳的地方。”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裂口已经结痂了,痂是黑色的,像一条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 “你不能走。” “人都会走。早晚的事。” “你答应过我,一个月。” “一个月到了。”影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叶迦尘,“这是无形塔的暗桩名单。每一个人,每一个地方,每一条线。蛛母不知道我留了这一手。你拿着,有用。” 叶迦尘接过本子,握在手里。本子很小,封面是皮的,磨得发亮。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散功那天,我就知道,我该走了。”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叶迦尘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影想了想。“告诉你母亲,我对不起她。告诉你姨妈,我对不起她。告诉你表妹,我对不起她。告诉你——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做得很好。” 叶迦尘握住他的手。影的手是凉的,但叶迦尘的手是暖的——不是内力,是体温。他握着影的手,握了很久。 影闭上了眼睛。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停了。 叶迦尘坐在床沿上,握着影的手,没有动。苏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药已经凉了,她没有进来。阿娜希塔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站着,看着叶迦尘坐在床沿上,握着影的手,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法赫德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扎希尔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阿伊莎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苏清玉走进石屋,蹲在叶迦尘旁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他走了。”她说。 “走了。”叶迦尘说。 “你哭了吗?” “没有。” “你骗人。”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苏清玉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你哭了吗?”他问。 “没有。” “你骗人。” 两个人蹲在影的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被时间磨损得只剩下一层皮的脸。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影的葬礼很简单。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口白布裹着的身体,和一棵老槐树。扎姆说,他生前喜欢这棵老槐树,每天坐在下面喝茶,一看就是一整天。就埋在这儿,让他天天看着。 苏兰挖坑,阿娜希塔挖坑,法赫德挖坑,扎希尔挖坑,阿伊莎挖坑,米里娅姆挖坑,夜枭挖坑,白狼挖坑。八个人,八把铁锹,挖了一个时辰。坑不深,但够宽。他们把影放进去,盖上土。土是湿的,黑黑的,带着老槐树根的味道。 苏兰站在坟前,没有哭。她从怀里掏出一根布条,青色的,和她的头发是一个颜色。她把布条系在老槐树的枝上,风吹过来,布条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 “你以前说,你喜欢这根布条的颜色。”苏兰的声音很轻,“你说,看到这个颜色,就知道到家了。”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布条在风中飘着,像在回答。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练武场上,手里握着那本小本子。本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人名,地名,暗号,联络方式。无形塔几十年的心血,都在这个本子里。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叶迦尘,你做得很好。”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贴着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热气,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你还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他。” 苏清玉把茶杯放在地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他不会白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想了。”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说话。”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说话也会变。” 叶迦尘笑了。苏清玉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练武场上,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过老槐树,叶子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他们没有躲。只是坐在那里,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根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练武场上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影还不叫影,叫雷扎,是一个年轻的、为了一个女人敢和全世界打仗的男人。那个女人死了,死在了他的怀里。他抱着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戴上了面具,再也没有摘下来。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练武场上,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暖,也比平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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