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可以学,肌肉记忆可以练,台词可以磨。
可有的东西,教不出来。
那得真把自己搁进那个人的处境里,接受那些难堪,才能长得出来新东西。
季衡在心里把自己代进去试了一下。
他能演出落魄,演出卑微,演出强颜欢笑,一层一层表面看都挑不出错。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演不出那口气。
那口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却怎么都踩不灭的气。
中场休息,郑建平端着水杯晃悠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看明白了?”
季衡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看明白了。”
“小季,”郑建平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的戏没毛病,搁哪个组都是让人省心的好演员。”
“可沈秋白这个人,不能没毛病。”
“他得让人看着他笑时心里发堵,想让他别笑了,想让他放弃,可他偏偏靠着那口气撑过来了。”
“这个角色光稳是不够的。”
他拿杯子指了指片场里正在跟许一松对词的陆虞。
“这小子身上有种东西,我这半辈子只在那么两三个人身上见过。”
“角色一到他身上,就不是演的了。”
季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陆虞蹲在台阶上,拿着剧本跟许一松比划着什么,说到兴起,两个人都在笑。
剧组头顶的太阳晒着,没谁搞特殊。
“郑导,”季衡开口,声音比他想象中还要平静,“您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这个角色,我输得不冤,换我来演可能演不出他这种感觉。”
郑建平偏头看他一眼:“想通了?”
“想通了。”季衡扯了下嘴角,“就是想通得有点难受。”
“难受就对了。”
郑建平把缸子里最后一口茶喝掉,“难受说明你还想往上走。”
“回去把台词和角色融入感再磨磨,下回有好本子想着你。”
季衡眼睛一亮,郑重其事地点了头:“哎。”
几个人没等到拍摄结束就准备走了。
临走前,韩成明从片场里跑出来送季衡。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
韩成明挠了挠头,忽然一抹脸。
“季哥,人家演得确实好。”
这话他憋了一下午了。
季衡脚步没停,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看到了。”
“以后对人客气点。”他坐进车里之前跟韩成明说,“别替我抱不平,也别替我出头,这事翻篇了。”
韩成明怔了怔,重重点头:“行。”
回程的车上,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季衡好几次,小心翼翼地问:“季哥,你没事吧?”
“没事。”
季衡靠着椅背,闭着眼,“回去帮我问问,郑导下部戏什么类型,什么时候选角。”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季哥这是真的放下了,也是真的不服输。
送走季衡,韩成明回到片场,心里那点东西翻来覆去的憋着不舒服。
傍晚最后一场戏收工,陆虞从监视器那边过来,韩成明攥着一瓶水迎了上去。
“陆老师。”他把水递过去,“喝水。”
陆虞接过去。
韩成明搓了搓手,憋了半天才把憋了半个月的话说了出来。
“陆老师,之前剧本围读的时候,我对你有点偏见,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你别放心上。”
“当时是我犯浑,对你有些误解,觉得你拿到这个角色不干净。”
陆虞看了他一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转手把水递给了旁边的小马。
“没什么,把戏拍好就行。”
说完和韩成明点点头,转身往化妆棚去卸妆。
韩成明站在原地,看着渐渐走远的背影,自嘲地笑了一下。
人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不记恨,不敲打,也不拿乔。
是真的没当回事。
他想到《南下》从开机到拍摄的这段时间。
全组谁不知道陆虞背后站着的是谁?
可人家进组以来,没有过一次特殊待遇。
住酒店跟大家一个标准,吃饭跟大家一个食堂,早上几点出工他几点到,从不迟到。
冬天在辽省,那天大降温,零下二十来度拍雪中群戏,因为天气和路面原因他们几个难免NG,NG了就重来。
不管因为谁重来,陆虞一句苦没喊过。
所有的戏都自己上,连远景的替身都不用,走位、对词一遍遍地重复拍。
韩成明以前一直觉得,有的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这话没错。
见了陆虞他才知道,比天赋更吓人的,是有天赋还这么下死力气的人。
这种人,红是应该的。
不红才没天理。
收工的路上,许一松跟韩成明并排走,忽然开口:“你今天去跟陆虞说了点什么?”
“嗯。”
“我以前觉得他红是靠脸。”许一松这个闷葫芦,难得主动说话,“现在我觉得,他这张脸反倒耽误人看他的戏。”
韩成明深以为然地点头。
两个人走到酒店楼下,韩成明说了一句:“以后组里谁再嚼他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
接下来的日子,戏拍得顺得出奇。
沈秋白求遍了全城的旧相识,终于在最末尾的一条街上,求到了一个愿意赊他一批货的小老板。
小老板姓黄,店门脸破破烂烂,人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听沈秋白说完来意,盯着他看了半天。
“全家电城的人都说你完了。”黄老板说。
沈秋白点头,“他们没说错,我现在是完了。”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赊给你?”
“凭我还会爬起来。”沈秋白说,“这批货,我按双倍利还你,我要是能起来,让黄老板你当我最大的经销商。”
黄老板嗤笑:“口气不小。”
沈秋白迎着他的目光,不在乎他嗤笑的语气。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双手和这个脑子,黄老板,你敢不敢赌一把?”
黄老板盯着沈秋白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转身掀开了自家仓库的门帘。
“看上什么就搬吧。”
这场戏拍完,郑建平当场说这是全剧他最满意的几场戏之一。
后来的戏越拍越顺。
郑建平翻着通告单跟制片主任嘀咕:“照这个进度,不用三个月这部剧就能杀青。”
制片主任吓一跳:“您可别放低标准,还是慢慢磨比较好。”
“滚蛋。”郑建平笑骂,“我干了三四十年,是那种会放低标准的人?进度快不快我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