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合上档案，手指在发抖。
他看了三个小时，从旧历元年到旧历47年。
每一页都是真相，每一页都是谎言。
“所以……我确实不是真人。”
“你是真人。只是你的身体，是用Adn-07的生物特征复制的。”
“那我算什么呢？”
“你是江辰。不是一个编号，也不是一个备份。”
时雨握住他的手。
“别钻牛角尖。”
“我没钻。我只是在想，我到底是谁。”
Adn-07坐在对面，端着茶杯。
“你是谁，取决于你做了什么，而不是从哪里来。”
“那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毁掉了自己创造的东西。然后躲了47年。”
“值得吗？”
Adn-07沉默了几秒。
“不值得。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为什么之前不找机会彻底毁掉它？”
“因为我在等。等一个能真正进入核心的人。”
“等我？”
“对。只有你，拥有和我完全匹配的生物特征。”
江辰看着手里的档案。
纸张的触感很真实，粗糙的、泛黄的边缘，带着陈旧的气味。
“这些档案，你保管了47年？”
“对。我带着它们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不敢离身。”
“为什么不销毁？”
“因为它们是证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时雨拿起一张照片看了看。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服务器前，笑容灿烂。
“你以前……看起来很快乐。”
“那是40多年前的事了。”Adn-07说，“那时候我还相信，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了军方的真实目的。但已经晚了。”
“晚了？”
“系统已经上线，玩家已经进入。我无法阻止它运行。”
“所以你选择了终止？”
“对。我写了一段终止代码，在系统运行到第47年的时候手动触发。”
“为什么是第47年？”
“因为47是我在晨星计划里的编号。我想用这个数字，结束一切。”
江辰沉默了几秒。
“那现在，你打算用同样的方法吗？”
“不。这次我要彻底删除它。”Adn-07说，“我要用你的生物特征，从核心内部删除系统数据。”
江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外面已经天黑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你刚才说，系统在尝试渗透现实世界。”
“对。”
“怎么渗透？”
“通过数据节点。游戏系统在现实世界有七个物理节点，分布在不同的城市。”
“七个？”
“对。第47号通道只是其中一个。还有六个，分布在旧城区的地下。”
“节点是用来干什么的？”
“传输数据。系统通过这些节点，把游戏数据映射到现实世界。”
“映射？怎么映射？”
“举例来说，系统可以通过节点，在现实世界生成一个数据投影。”
“数据投影？那是什么？”
“类似于全息影像，但更复杂。它能在现实世界创造一个临时的、局部的小型虚拟空间。”
“有什么用？”
“控制。系统可以通过投影，影响现实世界的人和物。”
时雨皱眉：“你的意思是，系统能在现实世界变出怪物？”
“不是变出。是投射。”Adn-07说，“系统把游戏数据投射到现实世界，形成临时的、可交互的投影。”
“那这些投影有攻击力吗？”
“有。虽然物理伤害有限，但能造成精神冲击。”
“精神冲击？”
“对。被投影击中的人，会体验到游戏里的伤害效果——疼痛、恐惧、甚至死亡感受。”
林北站起来：“操，那不是无敌了？”
“不是无敌。投影有弱点。”
“什么弱点？”
“数据节点。只要摧毁节点，投影就会消失。”
江辰转身：“节点在哪？”
“城东、城南、城西各有一个。城北有两个。市中心有一个。”
“还有一个呢？”
Adn-07沉默了几秒。
“第七个节点，在系统内部。”
“系统内部？”
“对。第七个节点是主节点，控制着其他六个节点。”
“也就是说，要彻底摧毁系统，必须进入系统内部，摧毁主节点？”
“对。”
江辰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摧毁系统之后，让所有玩家都离开游戏。”
“这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系统里有超过十万个玩家。他们的意识被困在游戏里，无法自主退出。”
“那怎么办？”
“摧毁系统后，他们的意识会回到现实世界。”
“会伤害他们吗？”
“不会。但他们会失去在游戏里的所有记忆。”
“失去记忆？”
“对。系统读取的潜意识数据，会随着系统的崩溃而消失。”
时雨站起来：“那我们的记忆呢？”
“你们是直接从第47号通道逃出来的，不是通过系统退出。所以你们的记忆会保留。”
“其他人呢？”
“他们会忘记自己在游戏里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江辰感觉胸口发闷。
“他们……会忘记自己经历过的一切？”
“对。包括所有的战斗、恐惧、友情。”
“那他们回到现实世界后，会怎么样？”
“他们会回到进入游戏时的状态。身体在游戏舱里躺了多久，现实里就过了多久。”
“那他们的家人呢？”
“会找到他们。游戏舱的位置都有记录。”
江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在游戏里认识的人。那些为了活下去拼命战斗的玩家。
他们不知道自己活在牢笼里。
他们以为自己在玩游戏。
“他们应该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然后呢？让他们带着痛苦记忆活下去？”
“至少他们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什么？选择记得自己曾经的恐惧，还是选择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江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Adn-07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你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
“凭我是这个系统的创造者。凭我用了47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些真相，能毁掉一个人。”
江辰握紧拳头。
“我不认同。”
“那就等你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再来说这句话。”
时雨走到两人中间。
“够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对。先解决眼前的危机。”林北说，“节点的事，我们怎么处理？”
Adn-07回到桌边，摊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红点。
“这是七个节点的位置。城东的节点最近，步行大约四十分钟。”
“我们现在就去？”
“不。今晚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为什么？”
“因为晚上节点周围的数据波动最活跃，容易被系统察觉。”
江辰看着地图。
红点像七个眼睛，在盯着他。
“你确定我们能在现实世界摧毁节点？”
“不确定。但我们必须试试。”
“用什么方法？”
“物理破坏。用工具砸碎节点核心。”
“节点核心长什么样？”
“像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深蓝色，表面有发光纹路。”
“砸碎就行？”
“对。但节点周围有保护机制。”
“什么保护机制？”
“数据屏障。一种无形的力场，会阻挡物理攻击。”
“那怎么突破？”
“用规则碎片。规则碎片本身是系统数据，能穿透数据屏障。”
“但你说过，用规则碎片会被系统追踪。”
“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击必中。”
江辰摸了摸口袋里的规则碎片。
四块碎片，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
“我试试。”
“试试？”
“我现在就试。看看规则碎片在现实世界到底能不能用。”
“别！”
但江辰已经激活了数据感知·残篇。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数据流，没有感知范围，没有信息反馈。
“没用。”
“当然没用。现实世界没有系统支持。”
“但你说规则碎片能被系统追踪。”
“追踪的是碎片的物理特征，不是数据特征。”
江辰看着手里的碎片。
它们看起来像普通的石头，表面有细微的纹路。
“那这些碎片，到底有什么用？”
“在现实世界，它们就是普通的石头。”
“那怎么摧毁节点？”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摧毁过节点。”
Adn-07叹了口气。
“我研究节点研究了二十年，但从来没有成功摧毁过任何一个。”
“为什么？”
“因为每次靠近节点，我都会被数据屏障挡住。”
“你没试过用规则碎片？”
“我没有规则碎片。我在系统里没有账号，无法获取碎片。”
江辰看着手里的碎片。
“所以，你是想让我用碎片去试？”
“对。因为你是唯一拥有规则碎片的人。”
“你让我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冒险。”
江辰盯着Adn-07的眼睛。
“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数据屏障会反弹攻击，可能会伤到你。”
“伤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可能只是轻伤，也可能致命。”
时雨拉住江辰的手。
“别去。”
“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去，我们永远都回不了游戏。永远都救不了那些被困的玩家。”
江辰把碎片放回口袋。
“明天一早，我去城东节点。”
“我跟你一起去。”时雨说。
“我也去。”林北说。
Adn-07沉默了几秒。
“好。明天早上六点，出发。”
夜深了。
安全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江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碎片，在微微发热。
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掏出碎片，放在手心。
四块碎片，安静地躺着。
但在黑暗中，能看到它们表面有微弱的光，蓝色的，像萤火虫一样闪烁。
“这是……什么？”
他坐起来，盯着碎片。
光在闪烁，频率很规律，像是某种信号。
“你在看什么？”
时雨从隔壁房间走过来。
“碎片……在发光。”
“发光？”
“对。你看。”
时雨凑过来，看着碎片。
光确实在闪烁，很微弱，但肉眼可见。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我觉得，碎片在现实世界并不是完全失效。”
“什么意思？”
“它们可能……还在和系统保持连接。”
江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举起碎片，对着窗外路灯的光。
光的闪烁频率变了，更快了，像在响应什么。
“你看，频率变了。”
“什么意思？”
“它在接收信号。”
江辰放下碎片，看向窗外。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的光照亮了柏油路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但在影子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也不是动物。
是一种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水波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时雨也看到了。
“不知道。”
那个东西在路灯下移动，速度很慢，像在巡逻。
林北也走了过来。
“操……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它是在找我们。”
江辰握紧碎片。
光在闪烁，频率更快了。
那个东西停了下来。
它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然后，它开始加速——朝他们冲过来。
江辰本能地后退一步。
但那个东西的速度太快了。
不到两秒，它已经冲到了楼下。
“操！它发现我们了！”
Adn-07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盒子。
“别慌！这是信号屏蔽器！”
他按下盒子上的按钮。
嗡——低沉的电流声。
碎片的光瞬间熄灭。
那个东西在楼下停住了。
它转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丢失的目标。
然后，它慢慢退回了阴影里。
消失了。
江辰松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
“数据猎犬。系统派遣到现实世界的追踪单位。”
“数据猎犬？”
“对。系统通过数据猎犬搜索逃逸的玩家。”
“它们怎么找到我们的？”
“通过规则碎片的信号。”Adn-07说，“你刚才激活碎片，被系统捕捉到了。”
“那现在怎么办？”
“换地方。这个安全屋暴露了。”
Adn-07开始收拾东西。
“去城北的安全屋。那里有更强大的屏蔽系统。”
“城北？那不是离节点更远了吗？”
“远一点，但更安全。”
江辰看着窗外。
街道很安静，路灯的光依然亮着。
但阴影里，好像藏着什么。
“走吧。”
林北拎起包。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十分钟。数据猎犬会呼叫支援。”
Adn-07把文件塞进一个黑色手提箱。
“带好你们的东西，别落下任何碎片。”
江辰把四块碎片装进口袋。
碎片还是温热的，像是在提醒他——它们不是普通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