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寻画中人
四月，剧本的磨合进入第二阶段。
阮世生和徐明隔着一千九百公里远程合作。每晚八点，阮世生从太子道办公室打长途到北京中影大楼，徐明在另一头接。传真机吐出来的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阮世生写人物对白，徐明标出每一处需要核实史料的地方。
摩擦在第三场戏爆发。
那是王希孟第一次见宋徽宗的场景。阮世生写的：王希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宋徽宗走过来用扇子抬起他下巴，说“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徐明在传真稿上划了一道红线，旁批：“徽宗性雅，不会用扇子抬人下巴。建议改为：徽宗正在作画，头也不抬地说'你过来，看这幅画'。“
阮世生当晚就打电话给凌之飞：“凌生，徐明改咗徽宗出场嗰场戏。佢话徽宗唔会用扇子抬人下巴——但嗰场戏嘅戏剧张力就喺呢度！如果徽宗头都唔抬，王希孟跪喺度嗰种紧张感就冇咗！“
“你觉得徐明嘅改法——戏唔够？“
“当然唔够！但佢话要符合历史——徽宗系文人皇帝，唔系武将！“
“佢讲得啱。徽宗确实唔会用扇子抬人下巴。“凌之飞停了一下，“但你可以保留戏剧张力——唔使改徽宗嘅动作，改王希孟嘅反应。“
“点改？“
“徽宗头都唔抬，话'你过来，看这幅画'。王希孟行过去，低头睇到画——嗰幅画正好系一幅未完成嘅山水。佢睇到嗰一刻，手唔自觉咁攞起旁边嘅笔，喺画角补咗一笔。徽宗先至抬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凌生——呢个改法好。张力喺王希孟嗰度，唔喺徽宗嗰度。佢控制唔住自己嘅手——呢个先系佢嘅性格。“
“就系呢个意思。你同徐明讲——佢查史料查得啱，你写人物写得啱。两个啱加埋一齐，先系最好嘅剧本。“
四月下旬，中戏和北影推荐了七名学生来试镜。凌之飞让阮世生把剧本前三场的对白整理成试镜片段，自己飞了一趟北京。
试镜在中影一间排练室进行。七个人，每人十分钟——读一场对白，再做一段即兴。韩副主任和徐明坐评审席，凌之飞坐中间。
前六个都不行。
有的形象太现代——眼神精明，像九十年代末的港片小生，不像宋代画院里的少年。有的表演太用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好像在演苦情戏。还有一个长得极好，皮肤白净，眉目如画，但念台词时嘴巴歪——后来知道他上个月骑车摔了一跤，缝了五针。
第七个最后进来。
中戏表演系二年级，十九岁。姓陈，叫陈屿。河南洛阳人。瘦高个子，颧骨微凸，下巴尖削，头发剃得很短——不是潮流，是学校军训的要求。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白T恤，站在排练室中央，没有紧张，也没有松弛。只是站着。
凌之飞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屿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墨渍。不是圆珠笔或钢笔的蓝黑——是墨汁。那种发灰发黄、洗不掉的墨汁渍。
“你学过画？“
“细个跟爷爷学过几年。“陈屿的声音带着河南口音，但不重，“毛笔字、国画。后来考中戏，就冇点画了。“
“试呢场戏。“凌之飞递过剧本。
陈屿接过稿纸，低头看了一遍。大概三十秒。然后他放下稿纸——没有跪。剧本写的是跪，但他站着。
“你唔跪？“
“我——“陈屿顿了一下，“呢场戏入面，王希孟见到徽宗嘅画嗰一刻——佢应该系忘记咗跪。佢全部注意力都喺幅画上面。“
凌之飞没有说话。他看了韩副主任一眼——韩副主任的笔停在半空。
“你做一次。“
陈屿闭上眼。两秒后睁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演员“进入角色“时常见的那种用力感，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扇窗被推开，光从外面照进来。
他走向想象中的画案，低头。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像要触碰什么。指尖在空气中悬了半秒，又放下了。
“Cut。“
排练室安静了。
“你叫乜名？“
“陈屿。“
“几岁？“
“十九。“
“你点解唔按剧本跪？“
陈屿犹豫了一下：“我睇到嗰行字——'他忘记了跪'——但前面写嘅系'他跪在地上'。我觉得如果佢真系忘记咗跪，就唔应该有'跪'呢个动作。佢应该系企住嘅，直到有人提醒佢。“
凌之飞转头看韩副主任。韩副主任放下笔，点了点头。
“陈屿，你下星期会接到我哋嘅电话。“
陈屿走后，徐明开口：“凌导演，呢个后生仔改咗你嘅剧本。“
“佢冇改。佢读懂咗。“凌之飞拿起陈屿留在台面的简历——河南洛阳，父亲工人，母亲小学教师。简历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了一幅山水速写，山石皴法竟有几分《千里江山图》的影子。
“就系佢。“
韩副主任看了一眼简历背面的速写，眉头微挑：“佢有书画功底——中戏学生有呢个底子嘅唔多。“
“我唔系睇佢嘅书画功底。“凌之飞说，“我睇嘅系——佢企喺度嗰三十秒，冇做任何嘢，但你信佢就系王希孟。“
徐明在旁边记了一笔，欲言又止。凌之飞看出他有顾虑。
“徐生，你想讲乜？“
“凌导演，陈屿呢个演员——形象同气质都啱。但佢系中戏二年级学生，冇任何银幕经验。呢部戏系合拍片，中影投资一千万——如果主演系一个完全冇知名度嘅新人，宣传上会有压力。“
凌之飞明白徐明的意思。中影出了真金白银，不会让一个无名新人扛大旗——至少需要向上面交代。
“呢个问题我谂过。解决方法——老画师刘洵系第一主演，陈屿系第二主演。宣传以刘洵为主，刘洵旧年凭《最后道场》口碑爆棚，有佢挂头牌，中影那边好交代。但戏里面，王希孟嘅戏份多过老画师——真正嘅主角系陈屿。“
韩副主任想了一下：“呢个安排——可以。刘洵担名气，陈屿担戏。宣传时刘洵行先，上映后观众自己会判断。“
“啱。我唔需要观众入场之前就认识陈屿。我需要——观众离场嗰阵记住佢。“
五月八号，凌之飞回到香港第三天。
新闻炸了。
北约轰炸种花驻南联盟大使馆。三名记者遇难。北京、上海、广州爆发大规模抗议。翡翠台和本港台轮播画面——大学生在美国大使馆门前抗议，石头砸碎了大使馆的玻璃。
电话响了。韩副主任。
“凌导演——“韩副主任的声音比平时沉重，“筹备工作暂时搁一搁。呢几日北京嘅情况——你睇到新闻了。“
“我睇到了。韩主任，合拍片——“
“唔会受影响。但近排大家嘅心情——你明白。等呢件事过咗，我哋继续。“
凌之飞挂了电话，坐在太子道办公室窗前。窗外太子道一切如常——巴士、的士、行路的人。但他知道，这件事会在内地引起极大震荡。短期内，合拍片的筹备确实要暂停。
岑建勋很快也打来电话：“凌生，你睇新闻未？北京嗰边——“
“韩副主任已经覆咗我。暂停筹备，等件事过咗再继续。“
“你觉得会停几耐？“
“唔知。但我觉得——合拍片唔会取消。呢部戏对中影嚟讲，唔系一部咁简单。佢系一个信号——香港回归之后，两边可以一齐拍戏。使馆被炸系政治事件，但合拍片系文化合作。政治冷一冷，文化会继续。“
“但愿啦。“岑建勋叹了口气，“啱啱磨到剧本上轨道，又搁置——“
“唔系搁置。系等。“凌之飞说，“你记住——老道长等咗几多年？王希孟画千里江山用咗几多时间？好嘢唔怕等。“
他翻开笔记本，在“五月“下面写：
“使馆被炸。合拍片暂停。等。“
然后翻到另一页——那页写着金融危机的预测。他加了一行：
“99年5月——恒指由万三跌返一万。如果再跌——就系最后嘅机会。“
合上笔记本，凌之飞拿起桌上那支铅笔，在空白稿纸上画了一座山。山势陡峭，云雾缭绕。同上次画的那座不同——这座山的线条更锐利，像一把插在地面的剑。
王希孟画千里江山。而凌之飞——还在画自己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