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回音
一九九九年一月十五日。
韩副主任的电话比承诺的日期早了八天。
凌之飞正在太子道办公室翻看《最后道场》的票房日报。上映第二十八天，累计票房一百一十二万——比《天星》的五百万差了四倍，但凌之飞心里有数。僵尸片从来不是票房大户，更何况这部片子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僵尸片。
“凌导演，方案通过了。“
韩副主任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北京冬天特有的干涩。
“但有三个条件。“
凌之飞放下手中的报表，拿起笔。
“第一，剧本需要由中影指定的编剧参与修改。我们这边有一位叫徐明的编剧，专攻历史题材，他会和你那边的编剧一起完成终稿。第二，主演的最终人选需要中影方面认可——你可以提名，但决定权在我们。第三——“
韩副主任顿了一下。
“《千里江山》的拍摄，需要在北京设立联合制片办公室。中影派一名制片主任，你派一名执行制片。所有支出双签。“
凌之飞在纸上记下三条，快速盘算。
第一条：编剧参与——合理。合拍片的本质就是双方参与，何况历史题材确实需要熟悉内地语境的编剧来把关台词和细节。第二条：主演中影认可——也在预期之内。中影出了一半的钱，不可能让港方完全说了算。凌之飞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刘洵演老年王希孟的师父，再从内地找一个年轻演员演王希孟本人。第三条：联合制片办公室双签——这是最关键的一条。意味着财务透明，也意味着中影要真正参与进来，而不是挂个名。
“韩主任，三条我都接受。但第二条，我希望有一个补充——主演提名权在我，否决权在中影。如果中影否决我的提名，需要给出书面理由，我可以在十五天内换人。但不能无限期拖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以。“
“另外，“凌之飞继续说，“我建议三月初在北京开第一次联合筹备会。我会带编剧和制片主任过来。到时候讨论分镜、取景方案和演员试镜。“
“好。我这边安排场地。三月初——就定三月三号。“
挂了电话，凌之飞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中影——通过。三月三日，北京，联合筹备会。“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岑建勋。
“岑生，中影覆咗。通过。“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吱呀的声响——岑建勋大概是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真系？“
“真系。但有条件——中影要派编剧参与修改剧本，主演要中影认可，仲要喺北京设联合制片办公室。“
“咁——即系边个做编剧？“
“中影指定一个叫徐明嘅。我呢边要搵一个编剧搭档佢。“凌之飞想了想，“你搵下阮世生，睇下佢有冇兴趣写历史题材。如果佢唔得，就搵陈十三。“
“《千里江山》——王希孟。“岑建勋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凌生，你知唔知呢部戏如果拍成，会系香港同内地第一部真正意义上嘅合拍片。“
“我知道。“
“以前嗰啲所谓合拍片，都系挂个名——香港出钱，内地出景，演员各拍各嘅，最后剪埋一齐就算数。你呢部唔同——你系真系要两边一齐拍。“
“所以先要联合制片办公室。钱一齐出，人一齐用，戏一齐拍。呢部戏——唔系香港片，也唔系内地片。系两边嘅片。“
岑建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凌生，有样嘢我想提醒你。“
“讲。“
“中影嗰个编剧——徐明——如果你唔了解佢嘅风格，合作起来可能会有摩擦。剧本系一部戏嘅灵魂，如果编剧之间谈唔拢——“
“所以我先要搵阮世生或者陈十三。唔系搵一个执行者，系搵一个可以同中影嘅编剧平起平坐嘅人。呢部戏嘅剧本，唔可以系任何一方话事——要两个人磨出嚟。“
“明白。我去搵世生倾。“
凌之飞又拨了一个电话，给刘洵。
“刘生，我准备开一部新戏——讲北宋画家王希孟。十八岁画千里江山图，二十三岁病逝。我想请你演教王希孟画画嘅老画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刘洵的声音带着沙哑——大概是刚做完嗓子护理。
“凌导演，王希孟——嗰个画《千里江山图》嘅后生仔？“
“系。“
“你搵我演老画师——即系要我再做一次'守住自己嘅人'？“
凌之飞笑了。刘洵在《最后道场》里演老道长入戏太深，到现在还带着角色的影子。
“唔系守住自己。呢次系——交出去。老画师将一身本事传畀十八岁嘅王希孟，然后睇住佢超越自己。“
“超越自己——然后二十三岁就死咗。“刘洵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凌导演，你钟意呢种故事。后生嘅人燃烧自己，燃尽就熄。“
“刘生，你而家睇到嘅千里江山图——就系嗰个十八岁后生仔燃尽之前留低嘅嘢。一千年了，仲喺度。“
刘洵又沉默了几秒。
“我接。但我要睇剧本先。“
“一定。三月初剧本出嚟，第一时间畀你。“
挂了电话，凌之飞走到窗前。一月的香港难得放晴，太子道上的紫荆花开了几朵，在冬日阳光里显得格外艳。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
他翻开黑色笔记本，在“99年“那一页写下：
“一月。中影通过《千里江山》合拍方案。条件：联合编剧、主演共审、北京设联合制片办公室。三月三日联合筹备会。“
下面另起一行：
“《最后道场》——预计落画票房一百三十万。不算好，但口碑已达成目标。刘洵的表演获得业界一致认可。“
再下面：
“金融——恒指在九千五至一万之间震荡。港府入市后市场信心有所恢复，但我判断下半年还会有一次调整。现金继续持有。影院收购计划——等。“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高志森整理的星辉院线十二月运营报告。
八间影院，十二月总票房六十八万。比十一月下降百分之十二。原因很明显——金融危机的余波让香港人收紧了钱包，圣诞档期的票房比去年缩水了三成。
但八间影院没有一间亏损。高志森执行的“减大片、增二轮、压成本“策略见效了。每间影院的月利润虽然薄，但都是正数。
报告最后一页，高志森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凌生，旺角新宝的业主打电话来了。说想卖铺。“
凌之飞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旺角新宝。星辉院线八间影院之一，也是唯一一间不是自有物业的影院——租的。业主姓李，在旺角有几栋物业，之前一直不肯卖。
现在肯卖了。
金融危机逼出来的。
凌之飞拿起电话，拨给高志森。
“阿森，旺角新宝——业主开价几多？“
“一千二百万。铺面三千呎，连埋二楼。“
“市价呢？“
“旧年市价一千八百万。而家跌咗三分之一。“
凌之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这是他做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同业主讲——一千万，现金，一个月内成交。如果佢唔应，就九百万。但唔好超过一千万。“
“凌生，你之前话等恒指再跌先入市——“
“影院唔同股票。股票跌到几时我估到，影院几时放盘我估唔到。李生肯卖，就系机会。一千万买旺角三千呎——就算恒指再跌，呢个价都跌唔穿。“
“明白。我去倾。“
凌之飞挂了电话，把高志森的报告放进抽屉。
窗外，太子道上一辆双层巴士缓缓驶过，车身上的《最后道场》海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刘洵的脸，半隐在桃木剑的阴影里，像一个守着最后灯火的人。
凌之飞看着那张海报，忽然想起刘洵在杀青宴上说的那句话。
“老道长系一个'人'。佢只系一个守住自己嘅人。“
守住自己。凌之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还在，是十八年前在九龙城寨片场做龙虎武师时磨出来的。
他握了握拳，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摊开一张新的稿纸。
《千里江山》的分镜草图，从今天开始画。
第一笔，他画了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