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慌张，也别去叫人。”
御榻上的嘉靖帝用嘶哑的声音吩咐道，
“到朕身边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臣妾遵旨。”
做了十几年的卧底，陈芙蓉的应变能力还是很不错的，只用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便从刚才的惊愕中缓了过来，走到御榻前跪下。
很显然，如今御榻上的皇帝，是真的清醒过来了。
至于是白天就清醒了，但一直在装傻，还是不久前才刚刚清醒，她就不清楚了。
不过，这并不重要！
无论如何，皇帝如今身体非常虚弱，四肢无力，连依靠自己的力量从御榻上坐起来都做不到。
比起两个月前面对杨金英、张金莲等十六名宫女的时候，情况还要不如。
在自己面前，皇帝可以说毫无自保之力。
相比那晚的杨金英等人，现在的自己拥有巨大的优势。
此时此刻，在这仁寿宫后殿之中，只有自己和皇帝两人独处。
有什么事发生，不会有任何旁人知晓。
白日里很多大人物都来探望过皇帝，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皇帝神志不清，语无伦次，如同傻子一般。
要是明早别人发现皇帝仍然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没任何人会觉得是自己做了什么！
先套套皇帝的话再说！
如果发现皇帝对自己有威胁，那就对不住了。
“刚开始打雷的时候，朕就已经醒了。”
嘉靖帝借着烛光，盯着陈芙蓉的脸，似乎努力想要认出眼前之人是谁，
“没过多久，你就带着几个宫女进来，一直守在朕身旁。
朕装着还未醒来，其实一直在听你们的动静。
听到那些宫女叫你靖嫔娘娘，听到她们说你怀有朕的龙种。
还听到你告诉她们，你曾做过十几年的宫女，从一个小宫女做到宫女总牌，后来才成了靖嫔。
你是宫女出身，不是通过选秀进宫的，能成为嫔妃，想必是因为侍寝之后怀上了朕的龙种。
后来，朕听到你让所有宫女都回去休息，你要自己一个人守在朕身边，朕就知道，你对朕忠心耿耿。
不应该啊，你既然是朕的嫔妃，还怀了朕的龙种，可你这张脸，朕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臣妾陈芙蓉，原是曹端妃身边的宫女总牌。
那日陛下与曹端妃双修之后，意犹未尽，将臣妾拉到御榻之上侍寝。
数日前，臣妾因两月未来月信，许院使诊为喜脉。
陛下一直昏迷未醒，皇后娘娘想要办一场喜事，为陛下冲喜，故而代陛下册封臣妾为靖嫔。”
陈芙蓉向嘉靖帝拜倒，
“陛下在昨夜醒来，如今又恢复了神智，果然是天佑大明。”
“竟有此等事？！”
嘉靖帝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嗯，曹端妃是皇长女的生母，朕甚爱之，召端妃侍寝，在翊坤宫留宿都是常事。
你既是端妃身边的宫女，确有可能被朕临幸。
朕问你，朕到底昏迷了多久？
为何浑身上下都如此虚弱无力，连自己坐起来都做不到？”
“陛下昏迷已有两月之久，昨日醒来之后，许院使诊断陛下是因为长期卧床不动，导致四肢肌肉萎弱。”
陈芙蓉连忙答道，
“从明日起，许院使会每日来仁寿宫为陛下施以针灸推拿、药浴熏蒸，还会再让人扶陛下缓行。
许院使向皇后娘娘保证过，短则半年，长则一年，陛下的四肢定能恢复过来。”
“能恢复过来便好，许坤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很有本事，既是他说的，朕信得过。”
听说自己的身体能在一年内恢复过来，嘉靖帝明显松了一口气，
“下一个问题！
两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朕怎么会昏迷两月之久？”
“啊？！”
听到这话，陈芙蓉大吃一惊，顾不得失礼，眼睛直勾勾盯着嘉靖帝的脸，想要分辨出一丝异样。
可看到的，却是另一双明显非常吃惊的眼睛。
他忘记了！
两月前的宫变，王宁嫔和杨金英、张金莲等十六名宫女，在这仁寿宫用绳子勒他脖子，用发簪刺他胸腹，企图置他于死地的事，皇帝竟然忘记了！
“你这么吃惊？”
见到陈芙蓉吃惊的表情，嘉靖帝脸色一凝，
“看来，两个月前还真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朕。”
“臣妾遵旨。”
陈芙蓉也反应了过来，
“两月前的一个午夜，就是陛下临幸臣妾的次日，王宁嫔伙同十六名宫女在这仁寿宫行刺陛下。
王宁嫔假传圣旨，将在仁寿宫当值的其他人全都支到了宫外，也包括臣妾在内。
后来，一个叫张金莲的宫女从仁寿宫出来，说奉旨去坤宁宫找皇后娘娘取一件东西。
臣妾觉得此女有些可疑，便跟着她一起去见了皇后娘娘。
见到皇后娘娘之后，张金莲竟然声称，王宁嫔正带着十五名宫女，在仁寿宫行刺陛下。
当时，包括皇后娘娘和臣妾在内，谁都不敢相信此事，但事关陛下，宁可信有不可信无。
若是那小宫女胆敢在此等事上撒谎，事后严惩便是。
皇后娘娘当机立断，派臣妾前往御马监叫人救驾，自己也随后赶来仁寿宫。
天佑陛下，臣妾带着御马监的人抵达之时，那些弑君的宫女尚未得手。
她们慌乱之下，竟然将勒脖子的绳子打成了死结，后来又用发簪在陛下胸腹之间刺出了十几个伤口，也没有任何一处伤到要害。”
说完这些，陈芙蓉死死盯着嘉靖帝的脸，试图捕捉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刚才自己口中报信救驾的过程，是对很多人都说过的版本，将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但宫女用绳子勒皇帝脖子，发现打成了死结，导致勒不死之后，又用发簪刺击胸腹等行刺细节，却是故意说给皇帝听的。
皇帝被宫女刺杀，差点命丧黄泉，记忆会深入骨髓，在心里留下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果皇帝刚才表现出对此事毫无印象是装的，如今听到自己的描述，脸上一定会有异样的反应。
不是普通人听到一件预料之外的荒谬之事，所表现出的吃惊，而是对此有心理阴影的人特有的条件反射。
可是，陈芙蓉只在嘉靖帝脸上看了吃惊的表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被宫女行刺这件事，皇帝竟然真的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