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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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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落花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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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凌睡了四五个时辰方醒。 她若专注做事时,可以不眠不休,待到事情做完后,她又能沾枕入眠,狠狠睡一觉,补回元气。 这大概是爹娘留给她的一种自愈福气吧。 故人斋是前铺后院的格局,后院以三尺见宽的青砖路一分为二,扎了两排矮小的木栅栏,靠里院的那一排屋子,住着贺大器与逢喜。靠外院的那一排,则是常乐与白芙蓉的住处。 既然不必跑路,白芙蓉将靠近修缮作房的那一间又大又通透的屋子整理出来,给于凌住。想着以后她做事做累了,走两步便能回屋去睡。 屋子有一扇朝南的、宽大的槛窗,每日阳光充足,内里架子床、五斗柜、壁橱、镜台等齐全,另有一张宽大的榆木桌案,方便于凌看书写字或绘制图样用。 那日逢喜去送观音,白芙蓉便简单与于凌谈了两句,得知她不仅能鉴赏骨董,会琢玉修缮,瓷、金、木、石也能做一些,简直如同捡到宝一般高兴。 她对于凌直言,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担心,因贺大器高仿手艺不到家,会被客人砸场子了。 于凌不知白芙蓉是什么出身,不仅能拿到内造的好东西,鉴别眼力也不输于一般的藏家。只是,白芙蓉至多算见多识广,却并不能看穿手艺的内里门道。 于凌见窗外灰蒙蒙的,想来已是傍晚。她刚坐起来,就听外头有人敲门。 “凌姐姐,你醒了吗?我是常乐,给你送洗脸水。”小丫头的声音脆脆的,似是一直在门外等她醒。 于凌起身开门,常乐捧着一大铜盆的水进来,咚一下放脸盆架上,转头冲于凌笑成了面团:“凌姐姐,水温我试了刚刚好。” 于凌将面巾放进铜盆里,对常乐点头:“谢谢你。” 常乐脸微微泛红,探头来看,见于凌十指修长,如精心修剪过的葱段,又像脆嫩嫩的藕节,放在水里浸得水灵灵的,瞧着十分诱人。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将自己肥短有力的手指藏在背后,嘿嘿一笑:“凌姐姐,你睡了这么久,想必饿了吧?大家伙儿都收拾好了,就等你醒了,一块去落花楼呢。” 于凌本不想去,见小丫头亮晶晶的目光无比期待地看着她,渴望都要流出眼眶了。 若她说一句自己不去,这小丫头怕是立马要哭出来。 她想了想,轻轻点头:“好,我洗把脸就出去。” 常乐笑成了花卷,肥嘟嘟的巴掌拍出了肉声:“那我这就出去跟他们说一声。凌姐姐你慢慢洗,我们在前铺那等你。” 说完不等于凌回答,小丫头噔噔噔一下跑没影了。 于凌有些失笑。 这小丫头,有那么点神似幼时的杨小妹。小妹跟她同岁,可小时候有她两个胖,后来为了能和于凌有一般纤细的身段,硬是把自己饿哭了好多次,才瘦下来。 她垂眸看向铜盆。 清水荡漾着少女姣好的容颜,眉眼拉出浅浅的弧度,深茶色的瞳孔清亮澄澈。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弯起眉眼是什么时候。 是立夏那日吧,和小妹一起,一人敲开一个娘煮的囫囵蛋,她眼疾手快,一口吞下,小妹却噎得翻白眼,二人笑作一团。 于凌的指尖轻轻一拨,那个与小妹嬉笑打闹的影子,随水纹晃得稀碎。 那双深茶色的眸底,已是黑如浓墨。 于凌梳洗好走到前铺,就听逢喜与常乐二人,正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地讲着去金宝斋送玉观音的事。 逢喜笑得眼缝都看不见了:“掌柜的,您没看到癞蛤蟆的表情。我一拿出玉观音,他那双蛤蟆眼一鼓一鼓,都要掉地上了。” “起初癞蛤蟆还不认账,鼓着死鱼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玉观音扫了个遍,连条缝都没发现。把他气的,蛤蟆脸当时就绿了,碧绿碧绿的。哎呀,掌柜的,您不知道,我多怕他朝我喷毒气。” 他笑得前仰后合,猛拍大腿:“我特意让他们把所有支摘窗都打开,让那帮土包子好好开开眼。当他们看到玉观音会发金光,所有人的眼睛都绿了。” “死蛤蟆拦着不让我走,非要我说出,究竟是找哪个师傅修的。说不可能是咱贺师傅修的,被我一胳膊杵角落了。” 逢喜看向略有羞涩的贺大器:“我一口咬定,就是咱贺师傅修的,说他是蛤蟆当久了,坐井观天,不知这天外有天的道理。” 常乐跟着点头:“喜哥还说,贺师傅的绝活多着呢,让癞蛤蟆以后躲远点,再不知死活地挑衅咱们,就把他做成玉蛤蟆。” 贺大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后来呢,癞蛤蟆认了?” 逢喜一挑眉:“那能不认么,这玉观音修得他八辈祖宗一起出来排排站,都不敢说个不字。这观音拿出手多长脸,蛤蟆正好拿着跪舔廖副指挥的老娘。听说他娘常年吃斋念佛,指明要一尊白玉观音。” 常乐摇头晃脑:“咱们这有了凌姐姐,以后再也不怕那只死蛤蟆。” 贺大器羞赧着猛挠头:“我会努力向于姑娘请教。” 逢喜眯眼看向常乐:“才两三日你就这么喜欢她,都唤上凌姐姐了。” 常乐红着脸,搓着衣角:“凌姐姐好看,手艺也好,我就喜欢她。我偷偷问过她,她虚长我一岁,而且,她没反对我唤她凌姐姐呢。” 白芙蓉在一旁愣神。 于凌修好了玉观音,这对原本要携伙计跑路、不知何时能回铺子的白芙蓉而言,无疑是观音救了她。她本欲拿出跑路费五百两来答谢于凌,被于凌拒绝了。 于凌只说,自己入京时不慎丢失了户帖,劳烦她以铺子雇佣的名义,替自己新办一份。 市井出身的白芙蓉一眼看明白,这姑娘的来历和身份成谜,可手艺绝顶,为人冷淡,且十分貌美,据她的推测,于凌这般遮遮掩掩地在京师扎根,八成——是逃亲逃出来的。 同为美貌女子,她很能理解,不再多问便点头应下了。 白芙蓉想得入神,一抬眼看到于凌站在那,扬手招呼:“等你呢,雇的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咱们这就去落花楼。” 一群人坐上马车,出了巷口往东南走,沿正阳门大街约莫走了两盏茶的功夫,在掌灯时分到了落花楼。 常乐坚持要在于凌下车的时候搀她一把,当握住于凌的手,小丫头的脸又一次红了。 终于摸到神仙姐姐的手了。 于凌没留意到小丫头红彤彤的半边脸,只仰头看向不远处那座灯火煌煌、人声鼎沸的酒楼。 硕大的金字牌匾,刻着落花楼三个大字。 笔迹写满了狂放不羁、嚣张跋扈,字都要飞出匾外了,完全不像一家酒楼的做派。 牌匾下挂着一副门联—— 落花时节又逢君。 闲于仙人扫落花。 这酒楼的主人,既写重逢,又要离别,贪恋繁华又享受孤独,当真是个妙人。 于凌正看着,忽而听逢喜一声压低的惊呼:“呀,小侯爷今日也来落花楼了。” 于凌凝神看去。 顾云台与孟白隙正翻身下马,迎客的伙计忙上前接过缰绳,二人信步走向落花楼。 逢喜见于凌也在看,凑过来献宝:“小侯爷英姿飒爽,京师的女子都爱看他。” 于凌状似无意地探听:“这位小侯爷,很了不起?” 逢喜难掩眼中的崇拜,连连点头:“是啊,虽说京师侯爵不少,可人们口中唤小侯爷的,唯有这位最年轻的武定侯一人。你知道他名字是谁取的吗?” 于凌摇头。 逢喜朝天上努努嘴:“先帝赐名。勋爵子弟里,唯有他的名字——顾云台,是先帝御赐的。你知云台二字有什么寓意吗?” 于凌盯着顾云台的背影:“云台画像。” 倒真是受宠,难怪如此目中无人。 逢喜还来不及表示惊讶,已走到酒楼门口,正信步上阶的顾云台,却突然收步,顿住身形。 似有所感般,猛地转身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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