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了三天。
崔天阳的发言被安排在第一天下午，之后的两天他就坐在台下听别人讲。
他听东北的代表讲大豆，听南方的代表讲水稻，听西北的代表讲抗旱作物。
每听一场，他都在本子上记几笔。有些是具体的数据，有些是零碎的想法。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箭头，把“早熟性”和“抗病性”连在一起，旁边打了个问号。那是他从刘技员那儿受到的启发。
第三天下午散会之后，农业部的领导把几个重点代表留下来开了个小会。
崔天阳也在其中。
会议室不大，桌上摆着几盘水果和一壶茶。
副部长坐在中间，让每个人说说回去之后的具体打算。
轮到他时，崔天阳说：“回去先把今年的推广任务落实了。河北、山东、河南三个省的点，我想亲自跑一趟，看看各地的表现。另外，我打算跟吴技员再配一批新的杂交组合，把早熟性引进来。”
副部长听完，点了点头，说：“很好。你要什么支持？”
崔天阳想了想，说：“不需要什么支持。就是到了各省，希望能让当地的农技站配合一下。”
副部长说：“这个我来安排。你回去之后，跟各省农业厅联系，他们会派专人跟你对接。”
会议结束那天，会务组给每个人发了一份纪念品。
一本精装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国徽和“全国农业工作会议纪念”几个字。
崔天阳翻了翻，纸张厚实，比他那个旧本子好得多。
他把旧本子从帆布袋里拿出来，用手摩挲着磨毛了的封皮，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纪念品笔记本的夹层里。
新本子他准备用来写推广记录。
旧本子他还留着，那上面有三年里每一株麦子的数据，有吴技员用红笔画的批注，有他在田埂上画歪了的表格，还有那张夹在最后一页的《人民日报》。
结束那天是三月二十五，
路上，麦田已经绿透了。
一垄一垄的麦苗在风里轻轻摆着，像谁拿梳子细细地梳过。
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院门，就看见于依依抱着穗穗站在堂屋门口。
穗穗远远地看见他，从他怀里挣着要下来，光着脚往院门口跑。
于依依在后面喊“慢点”，穗穗跑了两步就扑进崔天阳怀里。
崔天阳蹲下来把她接住，穗穗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叫着“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于依依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穗穗的鞋，递给他，说：“跑了三天没穿鞋，今天倒光着脚往外跑。”
崔天阳抱着穗穗站起来，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穗穗扭了扭身子，搂得更紧了。
于依依接过他手里的帆布袋，问：“开完了？”
崔天阳说：“开完了。”
于依依说：“饿不饿？锅里有饭。”
崔天阳说：“先洗把脸。”
他抱着穗穗往屋里走，穗穗趴在他肩膀上，冲于依依做鬼脸。
那天晚上，穗穗非要跟崔天阳睡。
于依依把她的小枕头搬到他们床上，穗穗躺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攥着崔天阳的衣角，一只手攥着于依依的手指头，很快就睡着了。
崔天阳侧躺着，看着穗穗的小脸。她的睫毛很长，贴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又缩回手来。
于依依在黑暗里轻声说：“她这几天天天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崔天阳说：“回来了。”
于依依说：“嗯。回来了。”
…………
第二天一早，崔天阳照常去泰丰楼。
刚进后厨，马红就凑过来，手里拿着份报纸，是前几天的《人民日报》，上面又登了农业工作会议的消息，末尾附了一串发言代表名单，崔天阳的名字夹在一长串名字中间，不起眼，可赵宇还是一眼就找到了。
他把报纸往崔天阳面前一摊，指着那个名字说：“师父，你名字上报纸了。”
崔天阳看了一眼，说：“上回不是上过了。”
马红去乐呵呵的说：“上回是单独一篇，这回是名单。”
崔天阳把报纸折了折，搁在案板旁边，说：“知道了。去把灶点上，今天菜多。”
马红“哎”了一声，转身去灶台了。
那天中午，孙必光在账房里跟他说，区里来电话了，说市农业局要组织一个巡回报告会，让崔天阳去讲两场。
崔天阳说：“讲什么？”
孙必光说：“讲你怎么种麦子。”
崔天阳说：“上回不是讲过了。”
孙必光说：“诶，大会上是大会上，市里是市里，区里是区里。人家点名要你去。”
崔天阳想了想，说：“行。什么时候？”
孙必光翻了翻桌上的日历，说：“下个月初。就两场，一场在区里，一场在通县。”
崔天阳点了点头：“成。”
从账房出来，他在后厨门口站了一会儿。
春天的风从正阳门大街那边吹过来，带着槐树新芽的清香，和远处护城河水的潮气。他忽然想起吴技员。
昨天晚上分手的时候，吴技员站在火车站出口，提着那个系了红绳的帆布提包，跟他说：“回去之后，我先把早熟性那个事理一理。有了眉目给你信。”
崔天阳说：“好。”
吴技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那个瘦长的背影被车站的灯光拉得老长，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可崔天阳知道，他回去之后一定会先绕到农业科那间破平房里，把这几天的会议材料整理归档。
他一定会这么做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晚上回到家，穗穗已经睡了。
于依依坐在灯下写信。
崔天阳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写给老家的，说穗穗这几天又长了一颗牙，说家里一切都好。
崔天阳在她旁边坐下，陪着，只是看着。
很快于依依写完，一天的事情也都结束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麦子一茬一茬地长。
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于依依的腰上，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