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吏部两个书办,凑在茶房里,声音更小。
“你说,太子爷这是怎么了?
柳案那样的谋逆大罪,他都未行株连,这才几个月,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会儿是什么时候,这会儿是什么时候。”
另一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太子监国,上面压着多少双眼睛,卢文奎这时候去求外放,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我看未必。”第三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是工部来借文的一名主事。
“卢文奎求外放,放在哪朝哪代,都不是什么大罪,平日里,太子殿下抬抬手也就过去了。
今日这般,我瞧着,不像太子殿下的本意。”
“你的意思是?”
那主事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曲尚书,曲文泰这个人,你们还不清楚?刑部出来的人,外头早叫他“曲阎王”。
他掌刑部以后,递上去的案子,一桩比一桩重,太子年轻,又刚主事,正是见血易热的时候。
曲文泰这时候,把八议的案子往上递,安的什么心?
不就是想让太子亲自勾决,坐实了这“杀伐果决”的名头。”
“你是说,曲文泰在惑主媚上?”
“不敢说“惑主”,太子是什么人,能轻易被人惑了去?”
那主事端起茶,抿一口,才慢悠悠道,“怕就是,曲文泰那厮拿住了,太子殿下要立威的心思,百般逢迎,好借着殿下,坐稳他的位子呢。”
茶房里静了片刻,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从窗下过去,又远了。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第一个说话的书办叹了口气。
“这些话,出了这屋子,就烂在肚子里,叫有心人听见,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炉子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壶嘴里喷出来,一蓬一蓬,像要把这满屋子的低声细语,都蒸散。
乾清宫。
皇帝刚批完一摞折子,朱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沈渡弯着腰,把东宫的事,拣着要紧的禀了。
他说得小心,不带一个字自己的判断。说完,退到一旁,等皇帝开口。
皇帝没抬头,手里翻着另一本奏疏,朱笔在指间轻轻一转。
她的面容,在灯影下看不分明,只有眉目间那点冷冽,像雪后初晴的远山。
“终于有点样子了……”
沈渡犹疑片刻,回道:“只是早膳几乎没动,午膳只用了半碗粳米饭,菜也没怎么动。”
皇帝皱了皱眉,手中的朱笔停下来,她阖上折子,往案上一放,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渡却几乎是瞬间就跪伏在地。
“去把西苑,那匹乌云踏雪牵出来。”皇帝说。
沈渡小心地问:“陛下是要……”
“明日叫太子过来,就说朕得了一匹好马,请他来看看。”
“是。”
沈渡退下时,回头望了一眼,皇帝仍坐在那里,手搭在案上,指尖在桌面轻轻点着。
入夜
萧珩把所有宫人都打发出去了,殿里只留了一盏灯,灯焰极小,照得满室昏黄。
他手中,是今晚递来的最后一份场务单。
“北区号舍炭火稍弱,已添炭,余者无恙。”
他盯着“北区”两个字,手指慢慢的摩挲,不知她是不是在北区……
萧珩把场务单,沿原来的折痕折好,一下,又一下,折成小小一块,然后拉开袖子,放进去。
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展开,纸面已经起了细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他端详了片刻,重新折好,这一次没有放进袖中,而是压在了砚台底下。
佑安进来添灯油,见他坐着不动,便放轻了脚步,灯油注入铜盘,发出极轻的“淅沥”声,像极远处,有人在檐下收伞。
“佑安。”萧珩忽然开口。
佑安停下脚步:“殿下。”
“明日,就是举子出考场的时间了吧,贡院什么时候开门?从龙门到东华门,走慢些,要多少时候?”
佑安想了想,道:“午前放头牌,隔一个时辰,放二牌,三牌,直到戌时清场。
从龙门到东华门,不坐车,走慢些,约莫三刻。”
萧珩“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往椅背里陷了陷,肩背松下来。
那样子,像一条,在雨夜里守了整晚的幼犬,终于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