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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萧郎是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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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纸留字道线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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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在天音坊巷尾,门面极小,门口挂着一排旧琵琶和阮咸,落了一层细灰。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齐整,像是常年摸弦的人。 她看见画像后没有否认,只说了一句:"那个人来买过一根弦轴,琵琶用的,说是原配的断了要换一根新的。我给了他一根杨木的,他付了钱就走了。" "那根弦轴卖出去的时候是涂过蜡还是没涂过的?" "没涂过。新弦轴出厂时都会上一层薄蜡防潮,但那是普通的蜂蜡,不会害人。" "蜂蜡和毒蜡在肉眼上分不出来。如果买回去之后有人在蜂蜡表面又覆了一层毒膏,他不说没人看得出来。" 上官路人将乐器铺里所有同批次的杨木弦轴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那根弦轴是在卖出去之后才被涂毒的。 "买弦轴的人不是直接在弦轴上涂毒。他把弦轴买回去之后,在表面覆了一层混合毒膏的蜡,再去画舫上,趁找玉佩的间隙把原来的弦轴换下来。" "换下来的那根弦轴在哪里?" 杜五郎从画舫的琴案底下搜出了一根旧弦轴,轴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蜡质残留,但轴头的凹槽里嵌着一小片褐色的碎屑,与他从新弦轴上刮下来的蜡层成分一致。 毒膏不是在弦轴上涂了一整层——是涂在弦轴与琴颈接触的凹槽处。 当歌伎拧动弦轴调音时,凹槽里的毒膏被挤压出来,沾上手指。 "他在凹槽里下了毒。换弦轴的时候,把旧弦轴拔出来、新弦轴插进去,凹槽对琴颈的咬合面正好把毒膏挤出来一些。" "凶手对琵琶的结构非常熟悉。他要么是弹琵琶的,要么是修琵琶的。" 乐器铺的掌柜说,那个人来买弦轴的时候,跟她聊了几句琵琶的调音方法。 他说自己练琵琶练了十年,这两年手生了,想重新捡起来。 她当时还觉得这人的手指确实像练过的——指节偏长,指尖有薄茧,是常年压弦留下的。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打拍子,打的都是四四拍。" "他买完弦轴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西。天音坊往西是西市的方向。" 西市——金错刀坊、沈家杂货铺、马记仓库那条旧的铁器线都集中在西市周围。 这个人选择在西市附近活动,可能不只是巧合。 上官路人从怀中取出真册翻到末页,在"铁器线"条目下找到了一个标注为"乐器修造"的分支。 条目写着:千面阁旧线中有一条以乐器铺为掩护的物资中转站,负责将毒物伪装成乐器配件运送。 真册上标注这条线"已清",但"已清"二字旁边有一道铅笔补注的痕迹,笔迹与真册正文不同:"此线表面已清,实则尚有残支。残支以琵琶弦轴为介质传递毒物,经手者自称——子夜。" "子夜。这就是昨晚包船那个人的自称。" "他是残支的执行者。" "他用的毒方是从哪来的?" 真册上这条残支没有标注毒方来源,但小张留在济世堂的那本试药册中有一段她被剪掉页面前的残存页眉,写着"子夜方"三个字。 小张试过一种通过乐器配件传递的毒方,他把它记在了试药册里,但后来剪掉了。 "子夜方是小张试验过的,但他没有把它列入解药册。他在试完子夜方之后,可能把它封存了。" "但子夜方被另一个人拿到了,那个人用它做了昨晚的案子。" 当晚,上官路人坐在医馆后堂灯下,将小张的试药册中"子夜方"三个字的残存位置与真册上"已清"旁边的铅笔补注并排对照。 两处笔迹的起笔和收笔习惯相似,是同一个人写的——可能是小张自己,也可能是那个自称"子夜"的人。 她取出一张新的纸,将乐器铺掌柜描述的那人的体貌特征写了下来,又将他买弦轴时说话的方式、打拍子的习惯一并记上。 写完她停了一下,在纸页的末尾补了一句:"此人可能与小张有直接联系。子夜方的传承来源——林鹤。" 如果林鹤把子夜方传给了小张,小张试完封存之后,子夜方又流到了第三个人手里。 这个"第三个人"就是昨晚画舫上包船的年轻公子。 "子夜方已经被人拿去试了一次。如果他试完了琴弦轴的毒效之后还要继续——" "他会去找别的乐器试第二遍。" 上官路人将那页纸折好放入案卷夹中,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洛水方向的水面被南岸的灯火映出一片明晃晃的暖色,那座画舫还停在柳树下,船上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船体轮廓在夜色中蹲着,像一只合上了翅膀的鸟。 她将那根旧弦轴从证物袋中取出来,放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 轴头的凹槽里,那片褐色的碎屑在灯光下泛出极淡的光泽,像某种油脂在冷却后凝固的痕迹。 她把弦轴放回袋中,合上了案卷。 夜已经深了,她听见医馆后院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萧从此披着一件旧外衫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放在她面前的桌角上。 "还没睡?" "睡不着。在想那条线的事。"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追问案子的细节,只是将她手边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往内侧拨了拨,让灯芯重新竖起来。 "天音坊那片区域我熟。以前替人送过几批琴弦,知道哪家铺子做杨木弦轴。" "你认识那家乐器铺的掌柜?" "认识。她姓孙,年轻时在洛阳最大的梨园班子里做琴师,后来手伤了才开了铺子。她认人很准,你问过她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偏差。" 上官路人低头喝了一口米汤,温度正好。 萧从此坐在对面没有走,靠着一把旧藤椅的椅背,像是在等她喝完这碗汤再离开。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外衫的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里面那件半旧的白色中衣的领沿。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低声说了一句:"你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没有起身,只将外衫拢了拢:"坐着吧。等你灯熄了再走。" 第二天天亮之前,杜五郎在西市一家旧客栈的后院里找到了那个自称子夜的人住过的房间。 房是三天前开的,押金付了十两银子,但人昨晚离开后没再回来。 房间里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只在床板缝隙里夹着一张揉皱的纸团。 纸团展开后是一张用炭笔画的简图,画的是天音坊周边几条巷道的布局。 图上用圆圈标出了三处位置——乐器铺是一处,一家旧琴行是一处,还有一处是一个画了叉的记号,位于天音坊与洛水河岸之间的某片空地。 "他在天音坊附近活动了至少三天,踩了三处点。乐器铺他已经去过一次了,旧琴行可能也会去,第三处画叉的位置不知道是已经去过了还是准备去的。" 上官路人将纸团的折痕仔细看了一遍。 折痕的层次和方向表明这张纸不是随手揉的,是对折之后叠成小方块塞进床板缝隙里的,像是留着备用。 折痕最深的一条线正好切过那个画叉的空地,像在提醒自己那里需要避开。 "那片空地上有什么?" 杜五郎想了想:"天音坊和洛水河岸中间有一片废料场,堆了几十年的旧船木料和废瓦片,平时没人去。" "他三次踩点都避开了那片空地。要么是那里有他不愿意碰见的人或东西,要么是那里藏了他不想被人发现的某样东西。" 天亮后上官路人去了那片废料场。 废料场的入口被半人高的野草挡住了,绕过草堆走进去,里面堆着一摞摞腐朽的旧船板和一些断成几截的废弃龙骨。 在一堆旧船板的缝隙中,她发现了一只用油布裹好的小铁箱,箱子没有上锁,开口处用一条细铜丝拧着。 她打开铁箱,里面是一叠琵琶谱,另有一根琵琶弦轴和一小瓶与画舫上相同的青色毒膏。 弦轴的凹槽里已经涂好了毒膏,像是准备好要用的。 旁边有一张字条:"最后一根。用完之后,线清。" "子夜准备把第三根毒弦轴用到旧琴行。他在踩完最后一点之后就要收手了。" 她把铁箱扣好,拎起来准备带回去。 走出废料场时日光已经升到了头顶,把天音坊一带的屋脊照得白晃晃的。 远处的洛水河面上,画舫已经挪了位置,移到码头另一侧去了,船头朝着下游方向,像是准备离开洛阳。 "子夜如果收了手,这条线就彻底断了。但要在他收手之前截住他,就得知道他下一个动手的地方。" 回到医馆时已是正午,阿九在后院廊下摆了一桌简单的午食。 萧从此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汤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上官路人把铁箱放在廊柱旁的石阶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先吃饭。"他把那碗凉了的汤面推到自己面前,从旁边拿起另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新面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筷子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了一下头:"你今早去天音坊了?" "去了一趟。" 他夹了一口凉透的面条嚼完咽下去。 "废料场北边那条窄巷有一家修船的老铺子,铺子后面有一条小路直接通到旧琴行的后门。如果子夜真的去过旧琴行,他可以从那条小路进去,不用走正门,不用经过前面那条街。" "你走了一遍那条路?" "走了一遍,"他把筷子搁下,"从废料场到旧琴行后门,正常走需要一炷香的工夫。如果快步走,半炷香。" "他踩点的时候是快步走的。" "对。"萧从此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那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面条,吃得很慢,像是专门等面凉了才吃的那种习惯。 上官路人没再追问,继续吃自己手里那碗热面。 阿九从灶房端了一碟酱萝卜出来放在桌中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娘子,今早有人从南边驿站送了一封信来,放在门口了。我看信封上没署名,没敢拆。" "信呢?" 阿九回屋把信取出来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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