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临时医院公共洗漱区。
猁愈身姿清挺,眉眼干净利落,冷白皮在灯光下近乎通透,看着清隽又温润。
他看向身旁的师兄,轻声开口,“师兄,上午好。”
师兄点了点头,回了句早安,表情绷得有些奇怪。忍了几秒,终究没忍住,低低笑出声,凑到猁愈耳边压着嗓子。
“师弟,你是真的厉害。”
猁愈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
昨晚临时宿舍隔壁床位住的就是师兄。昨晚那些细碎动静,对方全程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没接话,耳根却悄悄泛起淡淡绯色。
好吧。
是自己把面子丢了的。
没关系。
.
今天两人要搭档一台重症手术,只是今天的师兄状态格外不对劲。
握手术刀的手微微发颤,动作不如往日稳准利落。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滑。
旁边旁观的小师弟看得满心担忧,却不敢多言。
整场手术撑得格外艰难。
直到最后一针缝合收尾,师兄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他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周围医护瞬间围上来伸手去扶。
猁愈快步上前,稳稳将人接住抱在怀里,语调急促:“怎么回事?”
他抬手就要拿仪器探查,师兄却攥住他的手腕,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续。
“猁愈……我写了一封信,给涟涟的……在我宿舍柜子里。”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猁愈语气发沉。
话音刚落,师兄猛地捂住胸口,低头咳出两口鲜红的血。猁愈立刻开启全面检查,屏幕数据刺得人眼疼。师兄的内脏已经大面积腐坏,彻底没有救治余地。
猁愈眼底瞬间慌了,冷静克制的人第一次完全乱了方寸。
他不管不顾,疯狂催动体内仅剩的治愈异能,源源不断往师兄体内输送。烟紫色微光不要命似的往外涌,只想拼最后一丝机会逆转局面。
小师弟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红着眼阻拦:“猁愈,别再耗了,没用的!”
猁愈猛地一把将人甩开,眼底泛红,满是不甘和愠怒,“为什么?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
师兄又咳出一口血,视线渐渐涣散。他嘴唇轻轻动着,口型微弱,依稀是——别怪他。
下一秒,浑身力气彻底抽离,整个人瘫软靠在猁愈怀里,彻底没了气息。
小师弟当场红了眼眶,哽咽出声:“师兄从瘟疫爆发初期,就确诊了一级感染,从一开始就没救了。”
猁愈声音发哑:“为什么不上报?为什么不治?”
“一级感染无药可解。”小师弟含泪摇头,“你治愈异能再强,也只能治标,撑不住根本衰败。师兄清楚医疗资源紧缺,死活不肯让大家浪费异能在他身上。”
猁愈指尖攥得发白,心底堵得发疼,“没试过怎么能直接判死刑?”
周围所有人都垂着头,无人言语。
猁愈还想催动仅剩的异能,强行往师兄体内渡入微光。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防护服手套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灵蹲在他身侧,隔着面罩,声音轻轻贴在他耳边,“猁愈,你师兄……一直在看着你。”
猁愈猛地抬眼。
往日清浅温柔的紫眸,此刻布满猩红,眼底碎裂着极致的脆弱和崩溃。原本无波的心境彻底崩塌,狼狈得让人心疼。
他嗓音干涩发抖:“他在哪?”
“跟我来。”
陆灵拉起他的手,带着失魂落魄的猁愈走进师兄的临时宿舍,打开柜子抽屉。
下一秒,陆灵的眼眸骤然变暗,神色,语气,神态,尽数变成了师兄的模样。
一字一句,沉稳又愧疚:“这封信,你一定要帮我交给涟涟。”
猁愈瞬间懂了。
是师兄借了陆灵的身体道别。
他握紧信封,重重点头:“我会的。”
带着师兄执念的陆灵,抬手轻轻拍了拍猁愈的肩膀,语气满是释然和牵挂。
“猁愈,你要好好的。所有人里,你最争气,最能干。这件事瞒着你,是我不好。可你太爱揽责任,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我真的不敢告诉你。我只是运气不好,染了疫不怪任何人。”
猁愈嘴唇颤抖着,手也无力垂下,呼吸极其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师兄抱住他安抚许久。
残魂轻轻开口:“我家人来了,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那股属于师兄的气息缓缓褪去。
陆灵重新掌控身体,心疼地抱住浑身僵硬的猁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下一秒,陆灵侧头,隔着防护面罩,轻轻亲了亲猁愈的脸颊。
猁愈反手狠狠抱紧她,嗓音沙哑酸涩,“我们安慰逝者家属,总说节哀。原来这两个字,落在自己身上会这么重……”
陆灵鼻尖发酸,悄悄红了眼。
不只是为逝去的师兄,更是为怀里的男人。她能清晰感知到,猁愈周身原本盛大纯粹的金色纯阳光芒,已经黯淡得近乎微弱。
这段时间被自己源源不断吸纳阳气,他早已透支过度。
猁愈是温柔善良的好人,不该被自己这样一点点榨取本源。
她再吸下去,真的会出事。陆灵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能再贪了。
……
两人牵手走出宿舍,外面忽然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我求求你!”
“别不要!”
众人围在师兄遗体旁,看着一幕让人揪心的画面。
两位白发老人,对着身前年轻的孕妇直直跪下,满脸泪痕。
老太太哭得浑身发抖,字字泣血:“涟涟,爸妈给你跪下了!求求你,留下王知的孩子,好不好?”
怀着身孕的涟涟瞬间慌了,连忙跟着跪地,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剩无声落泪。
一旁的师兄魂魄急得团团转,满脸焦灼,“涟涟别跪,你怀着孩子,地上凉,快起来!”
猁愈上前一步,拿出那封遗书,递到涟涟面前,语气平静:“这是师兄留给你的。”
师兄母亲一眼看见信封,情绪瞬间失控。她猛地抢过信纸,疯狂撕碎,双手用力揉搓,把所有纸片碾得细碎,甚至抬手就要往嘴里塞,想彻底销毁。
“妈!别这样!”涟涟急忙抢回所有碎纸片,红着眼摇头,“我不看了,我不看信了,你别这样!”
旁边的师兄魂魄近乎崩溃,急得团团转,“别不看啊!我写了好多话,都是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