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和尚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他挣扎着从泥水里坐了起来。
“小施主年纪轻轻，竟然也懂佛理，实在是有慧根。”
明心回味了一下刚才嘴里的味道。
突然，他愣住了。
那股香味……
那股浓郁的油脂感……
那绝不是白面馒头或者素菜包子能散发出来的味道。
“小施主……”
明心和尚咽了一口唾沫，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恐。
“敢问……刚才小施主给贫僧吃的，是何方斋菜？”
兕子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十分诚实地回答：
“不是斋菜呀，是长安城张记的猪肉大葱馅包子！”
“肉肉可多啦，一口咬下去还会爆汁呢！”
轰隆！
明心和尚只觉得脑海中劈下了一道晴天霹雳。
猪肉……大葱……
肉包子？！
他堂堂佛门弟子，自幼受戒，吃斋念佛二十余载。
今天，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破了荤戒！
“罪过……罪过啊！”
明心和尚如丧考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双手颤抖着摸着自己的肚子，恨不得把刚才吃下去的包子给抠出来。
可是，胃里传来的那种久违的饱腹感和满足感，却又在不断地嘲笑着他的信仰。
李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痛苦挣扎的和尚，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行了，别在那假惺惺地忏悔了。”
李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虚伪。
“要不是这半个肉包子，你现在已经去见你们佛祖了。”
“命都没了，还守着那些破戒律有什么用？”
明心和尚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呆呆地坐在泥地里，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
他的眼神，逐渐从痛苦，变成了一种极度的迷茫。
“这位施主说得对……命都没了，守着戒律有何用？”
明心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与不解。
他本是距离此地数千里外，一座小寺庙的苦行僧。
为了追求无上佛法，他一路风餐露宿，前往心中的圣地梵天城。
可是这一路上，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那些大寺庙里的高僧，披着金丝袈裟，吃着山珍海味，却对路边饿死的百姓视而不见。
他看到那些所谓的“活佛”，用廉价的井水骗取穷人最后的一枚铜板。
他甚至看到，有佛门弟子为了争夺香火，暗中勾结山贼，杀人越货！
这，还是他心中那个普度众生的佛门吗？
明心和尚的双眼失去了焦距。
他死死地盯着蔚蓝的天空，仿佛在向那虚无缥缈的神明发问。
“既然寺里的高僧都在吃人……”
“既然念经救不了这世间的疾苦……”
明心猛地低下头，看着李辰和兕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两位施主。”
“你们能不能告诉我……”
“到底……什么是佛？！”
这句充满了绝望与迷茫的灵魂拷问。
在安静的官道上空回荡。
李辰看着这个三观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年轻和尚。
他微微皱了皱眉。
解释这种虚无缥缈的哲学问题，实在不是他这位大唐秦王的强项。
他更喜欢用武力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然而。
还没等李辰想好怎么敷衍过去。
站在他身边的兕子。
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
就仿佛是一个上课走神被老师提问，却恰好知道答案的差生。
小丫头兴奋地踮起脚尖。
那只白嫩的小手，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我知道！我知道！”
兕子开心地大喊起来。
头顶上的两个小丸子，跟着她得意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明心哥哥，这个问题我会答哦！”
听到一个小女童说她知道什么是佛。
明心和尚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在宣泄内心的崩溃，根本没指望有人能回答。
“小施主……你知道？”明心呆呆地问道。
“当然啦！”
兕子双手用力地叉在腰间，挺起小胸脯。
摆出了一副“我很渊博”、“我很厉害”的宗师派头。
坐在教主脚边的肥仔四，也十分配合地坐直了身子。
尾巴在身后卷成一个优雅的圆圈，仿佛在为主讲人捧场。
“你听好了哦！”
兕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将她在长安城里，从各路人马那里听来的零碎理论。
在一口大黑锅里，进行了一场丧心病狂的大乱炖。
“以前我在国子监玩的时候，那个胡子长长的白老头（孔颖达）说过。”
“克己复礼为仁！”
兕子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翻译着儒家经典。
“太子阿兄和我说过，意思就是说，遇到不听话的坏人，就要克服自己想讲道理的冲动，直接用拳头揍他，把他打服了，这就是仁慈！”
明心和尚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哪门子的儒家释义？！
孔圣人要是听到了，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但兕子的“讲经”才刚刚开始。
“后来，我又去钦天监找牛鼻子老爷爷（袁天罡）玩。”
“老爷爷说，道法自然！”
兕子摇头晃脑，渐入佳境。
“意思就是，我的肚肚饿了，大自然告诉我应该吃肉包子，如果佛祖不让我吃，那佛祖就是在对抗大自然！”
“对抗大自然的，肯定不是好东西！”
“阿……阿弥陀佛……”
明心和尚冷汗都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反驳。
“可是，佛经上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肉和青菜，在佛祖眼里是没有区别的啊。”
“你撒谎！”
兕子毫不留情地指着明心和尚的鼻子，大声揭穿。
“既然没有区别，那你刚才吃到肉包子的时候，为什么哭了？”
“你明明觉得很好吃，却偏要骗自己！”
“说谎是不对的！连小孩子都不骗人，你一个大人怎么能骗自己呢？”
这句充满了童真、却又直击灵魂的质问。
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明心和尚的心头上。
是啊，既然万物皆空。
那自己执着于是否破了荤戒，岂不是着了相？
这小丫头的话，听起来极其荒诞，但细细品味，竟然暗合了某种大道的至简真理！
明心和尚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试图用自己学了二十年的佛法去反驳。
“可是……可是我佛慈悲，普度众生。”
明心的声音已经有些心虚了。
“我们应当忍受世间的苦难，修来世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