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命人打开木匣。匣中没有完整账册，只有一叠烧得焦黄卷边的残纸。
最上面几张出自西仓，下面压着永安仓的收货单，其中一张还留着半枚验讫印，只是涉及货数和人名的地方，全被仔细裁掉了。
灰衣管事显然来不及把东西烧完，才暂时将残纸藏进仁济堂。
至于藏在药铺，是临时起意，还是此处本就是他们惯用的中转之地，还得继续查。
裴砚翻过一张残纸，目光落在仁济堂的药账上。周忠。
“脚行、废布庄和放火的少年，如今都被这个人串上了。”裴砚道。
“只能证明他拿着广运脚行的凭牌办事。”谢昭将残纸重新收好。
京中脚行做的就是四处运货的买卖，一块凭牌、一辆马车，经手的人未必都是脚行自家的伙计。
现在动手，最多抓到几个跑腿的。藏在后面的人换块牌子、另租一辆车，这条线便断了。
“先查广运脚行近半年的车账。”谢昭提笔写下几处地方。
永安仓、各家砖号，还有安平侯府。
裴砚看到最后一处，眉梢微动，却没有多问。谢昭将侯府夹在一众商号和官宅之间，本就是不想过早认定什么。
这时，一名差役快步进来，“谢公子，流民营派人来催。十七家砖商都到了，工部的人也在等着开窑。”
谢昭看了一眼天色，三日之期已到。
那群人连接管官砖订单的文书都提前备好了，若她再晚些，只怕流民营的窑还没开，他们已经把工部的印模分完了。
“灰衣人呢？”
“进了广运脚行的北城车院，尚未出来。”
“继续盯着。”谢昭起身系好外氅，临出门前又叮嘱一句：“查查今日脚行往流民营送过哪些车。”
裴砚看向她，“你觉得纵火与砖商有关？”
“有人想让流民营交不出第一批砖。”
谢昭推门走进风雪里，“至于是谁，先看谁最急着捡这份便宜。”
……
马车还没停稳，营内的争吵声便透过门缝钻了出来。
十七家砖号的马车堵在营外，车夫全缩着脖子站在雪中。各家木牌挂得一个比一个显眼，仿佛牌子大些，待会儿便能多分两成订单。
陆停快步迎过来，“谢兄，你总算回来了。”
他往营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卢家说要补四成砖，赵家嫌他吃得太多。何家想要验货名册，孙家又说官砖印模不能落在何家手里。”
“再吵一会儿，工部还没验砖，他们怕是要先验一验彼此的脑袋结不结实。”
谢昭正要进门，余光忽然扫过路边一辆板车。
车身不新，车角还残留着一层青灰泥。车轴内侧刻着一个圆形图记，中间套着小小的“运”字。
正是广运脚行，她走近看了看。
车上装着几块砖样，旁边堆着空木箱和麻绳。车板夹缝中落着细碎河砂，颜色与纵火那夜油桶底部的泥屑十分相似。
但京城砖仓大多临河，仅凭一点泥，还说明不了什么。
“今日进营的车辆，可曾记下？”谢昭问。
“只登记了商号，没查车是哪家的。”
“补上车行、车夫姓名，再问清从哪里装的货。”
陆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辆车有问题？”
“车未必有问题。”谢昭拍掉指尖的泥，“但它不会忘记自己进过哪座仓。”
人会改口，车辙、泥土和车板上的磕痕不会。只要查出这辆车近日替谁运过油桶，纵火之人便不再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陆停神色微沉，“放火的人今日也来了？”
“未必。”谢昭迈过营门，“不过替他运东西的人，大概与今日这些客人很熟。”
验货棚搭在窑场正中。
工部主事坐在长案后，两名老匠守着新制的砖尺。十七家砖商分坐两侧，看似衣冠楚楚，桌下却连椅子都比平日挪得远了些，生怕被身旁的人偷看了自家文书。
卢正山一见谢昭，便起身迎来，“谢公子，三日已到。”
他抬手示意，小厮立刻捧上一叠拟好的契书。
“流民营遭逢大火，不能如期交货，谁也不会怪罪。卢家愿补四成缺额，剩下的由其他砖号分担，保证不耽误工部用砖。”
赵掌柜当即沉了脸，“卢家何时便能替我们做主了？赵家愿补三成，而且不收运费。”
另一边也有人插话：“若由十七家共同交货，验货名册总该重新填写。官砖印模继续放在流民营，怕是不合规矩。”
工部主事脸色越来越难看。三日前，这群人还说只是帮忙补砖。今日文书送来，订单、名册和印模竟一样都没打算留下。
谢昭随手翻了两页。各家分多少砖尚未商量清楚，交货完成后由谁保管印模，却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诸位准备得很周全。”
卢正山笑道：“都是为了不耽误工部的差事。”
“砖场走水不过三日，卢老板连契书都替我想好了。”
谢昭抬眼看他，语气仍旧温和，“这场火倒像长了眼睛，专门给诸位腾地方。”
棚内忽然安静下来。赵掌柜率先看向卢正山，其他人也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目光。
他们今日虽然一起来抢订单，却不代表彼此信任。若纵火之事当真与其中一家有关，其余十六家可不愿跟着背锅。
卢正山面色不变，“谢公子莫要说笑。窑场走水，谁都不愿看到。”
“我也希望只是走水。”
谢昭将契书还给他，忽然问道：“营外那辆广运脚行的板车，是哪家的？”
几名砖商神色各异。何掌柜迟疑片刻，才站起身，“是何家租的。车上只是几块砖样，与三日前……与窑场走水没有关系。”
他险些将不该抢答的话先说了出来。谢昭看了他一眼，“何老板放心，我还没问走水。”
何掌柜脸色一僵，棚中有人忍不住低头掩住嘴角。
陆停站在谢昭身后，将何家砖号与车夫姓名一并记下。
工部主事早已等得不耐烦，敲了敲桌面，“今日是验砖，不是听你们争官砖印模。谢公子，流民营究竟能不能交货？”
“能不能，总要先开窑才知道。”
谢昭看向砖场。遭过火的大窑仍旧一片焦黑，窑门外的封泥却保存完整。
周围十余口小窑也已经停火，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雪，远看像一排不起眼的土包。
卢正山的目光在那些小窑上扫过，心中略定。三日时间，连窑体都来不及彻底烘干。
流民营即便勉强烧出砖，数量也绝对凑不齐工部的第一批交货数。他带来的文书，今日必定用得上。
孙老六被人连同门板一起抬了出来。老头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发黄，手中却紧紧攥着那本烧焦了边角的火候册。
大夫黑着脸跟在后面，“我只答应让你躺着看，没答应让你起来指挥！”
孙老六理直气壮，“我不是躺着吗？”
“你若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人把你抬回去。”
孙老六立刻闭嘴，只朝窑工用力挥了挥手，“开窑。”
窑工开始拆除封泥。热气顺着窑门的缝隙涌出，带着烧透泥土后特有的干燥气息。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道越来越宽的窑口上。
第一块砖被铁钳夹了出来。砖面暗红，边角齐整，看不出裂痕。
工部老匠刚拿起砖尺，窑内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卢正山的手指在膝头轻轻一松。下一刻，一名窑工从热气里钻出来，手中抱着两块完整红砖，“砖没裂！”
他回头看了一眼，兴奋地喊道：“是封窑的木板断了！”
卢正山脸上的神情停顿了一瞬。谢昭恰好回过头，“卢老板似乎松了口气？”
“自然。”卢正山重新露出笑容，“砖能烧成，是流民营的福气。”
“我也这样觉得。”谢昭看向他怀里那叠厚厚的补砖文书，语气颇为遗憾。
“只可惜诸位写了这么久。若一张都用不上，岂不是浪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