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在头顶,沙尘暴眼看着就要扑过来。
糟糕的天气整整持续了四天,我踩着扎脚的碎石不停赶路。
副队长旧伤崩开,血流止不住。连日高烧耗空他的体力,再也没法自己走路,我只好背起他。
他大半时间昏昏沉沉,浑身滚烫,整个人瘫在我背上,脑袋耷拉下来。
自从界门开启,灰烬之地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恶劣。
戈壁地面热气往上翻,热浪卷着细沙直往口鼻里灌。我扯下外套,撕下大块布裹在头上,勉强隔开漫天浮沙。
随身饮用水早已经见底,嘴唇裂满口子,咽口水就是一阵刺痛。四肢沉得像塞满沙土,抬步费劲。
又走了半天,实在背不动人。我摊开衣物铺在碎石上,兜住副队长腰胯,攥紧布角拽着他往前走。
粗糙石块蹭磨布料,不时勾破裂口,我每挪一步都要耗尽全力,已经临近脱力。
副队长意识昏沉,眼皮半耷拉,口中反复念叨苏老师、奎大山。细碎低语裹在热风里,转瞬就被狂风吞没。
我咬紧牙关硬撑,喉咙泛起腥甜。
这几天水粮全耗光,副队长伤势不断加重,我束手无策。
我视线慢慢发花,耳边持续嗡响,荒原景物不断扭曲晃动。双腿发软,数次险些摔在滚烫碎石上。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带副队长回去。
就在我膝盖发软,身子要栽倒时,一双手攥住我的胳膊,稳稳托住我前倾的身体。
我费力抬眼,隔着头顶布料的缝隙,看清来人。
是面露焦急的奎木狼,角木蛟跟在他身后,几名反抗军兄弟正快步朝这边赶来,满身尘土。
我疑心是渴晕生出的幻象,用力晃了晃头。旁边有人上前,小心接过被我拖拽、半昏迷的副队长。
奎木狼架住站不稳的我,我看得见他嘴唇开合,耳边却什么声音都收不到。眼前骤然发黑,整个人沉进无边泥潭。
泥潭里,一个身穿白袍的女人望着我,慢慢抬起手。
是妈妈?
我抬脚朝她走去,双腿动弹不了。低头一看,无数黑手缠在小腿,像黑水草,扯着我往下沉。
远处女人直直盯住我,眼眶淌出液体,顺着脸颊滚落,是鲜红的血泪。
再次恢复意识,我躺在堡垒医疗室的床上。屋里飘着消毒水味道,丘比特正拿体温计给我测温。见我睁眼,他冲着门外大喊:“他醒了,丁野醒了。”
我挣扎着想坐起身,刚动身就被进门的奎木狼按回床上。
“别起来,命才刚捡回来。”他在床边坐下。
“我昏迷多久了?”嗓子干涩发哑。
“五天。老丘说再拖下去,你怕是再也醒不过来。”奎木狼话音发颤。
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抬手想去宽慰,反倒被他攥住手掌。
“别怕,老子命大。”我扯了扯嘴角。
“行了行了,别贫了。”旁边响起副队长的声音。
我转头,看见他缠着厚重绷带靠在邻床。
“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两天。丁野,身子太差,还得接着练。”副队长随口打趣。
丘比特走到床边,将针剂推进输液管路:“老实躺好,别挣裂伤口。”
副队长轻咳一声,乖乖放平身子。
“堡垒缺医生,老丘临时顶上军医的活,守在医疗室照看病号。”奎木狼跟我说道。
“早年黑市瞎学的手艺,刚好派上用场。”老丘掏出绷带镊子,给副队长换药。
奎木狼抬手垫高我的床头,我半靠着身子,几人围在床边,细说分开后发生的种种事。
我把一路遭遇挨个细说,从阿拾的真实身份,讲到先生打开界门的真正目的。
说到一行人被田予所救、苏老师选择留下时,我转头望向副队长,他眼里的光慢慢暗淡下去。
奎木狼安安静静听完,脸色凝重,接着说起我失联之后堡垒的近况。
“你们失踪后,我们凑了支游骑兵小队,天天在外围荒原大范围搜寻,顺带搜罗物资,也收留了不少四处漂泊的流民。”
我瞧他神色轻松不起来,明显藏着心事。
角木蛟看向奎木狼,同样欲言又止。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流民进来原本是好事,不少人加入反抗军,堡垒多了大批人手。可最近怪事频发,总有人毫无征兆突然暴毙。尸体身上找不到伤口,死状也和新人类吸魂惨死完全两样,所有死者死前全都挂着诡异笑容,堡内人心惶惶。”
“老丘,查验过尸体没有?”我望向老丘。
“查过了,按苏老师留下的法子称重,每具尸体都少了二十一克,魂魄全被抽走。”
“我也带人把堡垒彻查一遍,半点新人类踪迹都没找着。”奎木狼面色发沉,“正因如此,这事才透着古怪。”
奎木狼看向我,话锋一转:“先不说这个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
谈话到此收尾,奎木狼和角木蛟起身走出医疗室,丘比特去往隔壁配药。房门落定,屋里只剩我和副队长。
屋里瞬间安静。我望向窗外,戈壁滩漆黑一片,我心里琢磨着怪事。
天边猛地劈下一道粗大闪电,黄光瞬间铺满整片荒原。
细碎歌声若有若无,顺着走廊飘进屋。
我撑着身子起身:“你听见没?”
副队长翻身转头,一脸茫然:“啥?”
“有人唱歌。”
“唱歌?”副队长坐直身子,侧耳仔细听了一阵。
“啥动静都没有。”
看样子只有我能听见。
“我出去看看。”我翻身下床。
“别瞎折腾,堡里早就宵禁,不可能有人。”副队长伸手拦我,动作幅度扯到伤口,疼得眉头紧锁。
我放不下那阵歌声,执意穿鞋往外走。他拗不过,只能忍着伤痛跟上来。
我踏出医疗室,借着昏黄廊灯走到楼梯口,台阶上坐着个女人,橘色长发垂到腰际,正低头小声哼歌。
我迈步上前:“你在唱什么?”
她闻声愕然转头,一张脸生得格外亮眼:“你听得见?”
我点头。
“这首歌是唱给我母亲的。”女人神色落寞,“她失踪了……”
我暗自琢磨,眼下局势混乱,骨肉失散本就寻常,正准备开口安慰,她却率先出声:“我们四兄妹找了好久,始终找不到人。”
她站起身,目光锁着我步步靠近,温热的鼻息直扑在我脸上:“你和我的母亲竟然有联系?”
副队长刚好走到我身后,她瞥见来人,立刻转身跑了。
我心头发沉,这番话莫名其妙,处处透着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