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刚上位,朝中多少人盯着。这时候谁跳得高,谁就是靶子。他怕的不是我借势,我怕的是我急。
急于表现,急于立功,急于让别人知道"我是首辅的女婿"。若是那样,我在顺天府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看成徐家的授意。朝堂上的对手会借我打岳父,岳父的政敌会拿我做文章。”
徐文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目光里多了一丝恍然:“父亲这个人,一辈子谨慎。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就这样,多说一句话都要掂量三遍。”
“正因为岳父谨慎,他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而我的路,不在岳父手里。”
徐文茵侧头看他:“那在谁手里?”
秦浩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东北方向。
东北方,是紫禁城。
徐文茵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声道:“你是说…太子?”
秦浩然看了看她,笑了笑,不再言语。
不多时,车马行至自家宅前,二人方才下车入内。
从这天起,秦浩然在朝堂上更加低调。
每天按时上朝,按时下值,按时去北城工地,按时回家。
宴请尽量婉言谢绝,不熟之人登门拜访,便让门房回话“公务繁忙,无暇会客”。
那些原本妄图借着秦浩然这层姻亲关系,攀附首辅徐启、谋求捷径的人,渐渐彻底绝了念想,纷纷收敛心思,转而另寻门路钻营。
京中不少人私下议论,顺天府尹秦浩然仗着岳父是当朝首辅,摆足官架子,寻常人一概不见。
这话传到秦浩然耳中,只淡淡一笑,对秦禾旺道:“相见不如不见。应酬往来,言语间最易落下把柄。与其授人以柄,惹人非议,不如闭门谢客,安守本心、踏实做事。”
六月过后,暑气渐盛,雨水渐稀,百姓皆是忧心忡忡。
朝堂百官大多安居官衙,只凭下属文书上报农事,秦浩然立下规矩。
府中所有属官,每月必须轮流出城巡查两趟,不许坐轿仪仗、不许扰民滋市,深入乡野田间,核查禾苗长势、体察农情疾苦。
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每次下乡仅带四名书吏,八名精干差役,轻马简从,不鸣锣、不扰民,褪去所有官场铺张,一身素净官衣,穿梭在京郊阡陌之间。
每到村落田头,秦浩然即刻翻身下马,跟耕作农户平视闲谈,问询耕种难处。
起初,乡间百姓素来畏官,见堂堂府尹亲临,无不拘谨畏缩,答话支支吾吾,不敢吐露实情。
可几次下来,众人渐渐发觉,这位秦大人与往日官员截然不同。
耐心倾听每一句诉苦,眼底尽是体恤苍生的赤诚,毫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百姓心中防线渐渐消融,终于敞开心扉,将积攒已久的难处尽数道出。
秦浩然静静聆听,一边细查田间禾苗枯荣、土地干湿,一边反复询问耕种时辰、浇水法子、施肥细节。
但凡农户提及实用的抗旱技巧,省时的耕种方法,秦浩然都格外重视。
命随行书吏逐条记录,尽数整理成册,反复比对研判,筛选出最适配京郊田地的耕种,抗旱法子,令各州县乡里普及推行。
时序迈入七月,遍野稻禾抽穗扬花,层层田垄青黄交织,饱满的谷穗沉沉弯折,风中裹挟着淡淡的稻香,眼看便是丰收在望的年景。
越是临近秋收,秦浩然越是不敢懈怠,常常中途勒马驻足,翻身下马,亲手捻起一串稻穗,低头细数谷粒疏密,再剥开谷粒,细尝内里浆水饱满度,以亲身核验判断整块田地的收成成色,远比属下呈报的文书更加真切。
府尹亲力亲为、踏遍田间察农情的消息,很快传遍京郊所有州县,一时间,各地官吏乡绅人心浮动。
往年征粮之际,是地方胥吏、粮长、里正乃至劣绅恶霸最猖狂的时节。
他们盘踞乡野、勾结徇私,借着官府征粮的由头肆意盘剥百姓,惯用大斗进小斗出、淋尖踢斛、暗增耗损、私加赋税等龌龊手段,百般压榨。
农人勤耕一年,到头往往所剩无几。
可自从秦浩然主政顺天府,这沿袭多年的官场歪风、乡野积弊,被硬生生掐断杜绝。
京郊一众蛀虫,个个心中打鼓,惶恐不安。
无人再敢肆意伸手盘剥,谁也摸不准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府尹,何时会悄然出现在任意一块田埂之上,不提前知会,不纵容包庇,直面百姓问询征粮实情。
起初,百姓依旧心存畏惧。
多年被官吏欺压,早已养成不敢言,不敢怨的性子,即便受了委屈,也只敢隐忍藏在心底。
但秦浩然次次下乡,百姓彻底放下顾虑,纷纷鼓起勇气,将积压多年的冤屈尽数道出。
控诉里正威逼催粮的丑恶嘴脸。
更有老农掏出状纸,说自己赴县衙告状半年,冤屈迟迟不得伸张。
秦浩然伸手接过状纸,细细通读一遍,最后说道:“你且安心归家等候,此事本官必查到底、秉公处置,绝不姑息。”
有秦浩然亲自督办,知县再不敢敷衍了事,无人敢为乡绅劣吏遮掩罪责。
不出几天,便有恶霸被顺天府差役锁拿归案。
一众作恶多年、欺压百姓的蛀虫,全部枷锁加身,游街示众、全城惩戒,多年沉冤一朝得雪,乡野风气为之一清。
此事过后,朝野内外、乡野市井议论纷纭,两种声音截然不同。
一众墨守成规,贪图安逸的庸官私下诟病非议,满脸不屑:“堂堂顺天府尹,身居三品高位,掌一府军政民政,本该端坐府衙、坐镇理政,如今却日日混迹田间、相伴农夫,与泥腿子为伍,实在有失官身体统,管得太过细碎宽杂,失了大员格局。”
也有心思活络的胥吏暗自庆幸,连连后怕:“今年幸好守住本心、未曾伸手,此前里长找我商议私加赋税,被我断然回绝。如今看来,真是万幸,但凡敢贪一分,此刻早已身陷囹圄。”
十月秋收,遍地稻浪金黄。秦浩然愈发忙碌,不仅要巡查田间最终收成,更要亲自督查各州县粮仓入库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