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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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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柳婉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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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贺云裳带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她去西市买丝线,在巷口碰到了熟悉的米行伙计,两人随口说了几句,伙计说:“昨晚聚贤楼出事了,你知道吗?有个读书人的女儿,被钱庄的人堵在里头,差点被拖走。“ 贺云裳多问了几句,拎着丝线回来,原原本本转述给沈凉意。 沈凉意正在院子里看账册,听完以后,抬起头。 “她父亲欠了多少?“ “八十两。“贺云裳说,“钱庄是永顺钱庄,掌柜的姓卢,扬州城里出名的心狠。“ “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没打听出来。“ 沈凉意把账册放下,想了一会儿。 八十两。 她的现金储备里,恰好存着四十两。加上“扩张资金“那包里的,如果能腾挪…… 不是。 她把这个念头先放下,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被债主追上门的读书人家的女儿,在酒楼里被围住,却“没有说话“——贺云裳说,伙计说那个女子咬着牙没有求饶,眼神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落魄女子。 普通的人,被围住会哭,会求,会喊。 但她没有。 沈凉意慢慢地站起来,把账册叠好,放到一边。 “走,带我去。“ “去哪儿?“ “聚贤楼。“ 聚贤楼在扬州城的东街,是一家中等规模的酒楼,平日里做的是商旅客饭的生意。 贺云裳快走了两步追上沈凉意:“你去干什么?那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确定。“沈凉意说,“所以要去看一看。“ “万一是个骗局呢?“ “你跟着我,不就是保镖吗。“ 贺云裳:“……“ 她攥了攥手,把那把匕首摸了一下,确认在腰间挂着,才跟上去。 聚贤楼的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见到沈凉意进门,赔着笑脸迎上来。 但一听沈凉意问“昨晚被追债的那个女子“,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个……这个嘛……“ “还在这里吗?“沈凉意直接问。 掌柜的迟疑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在。还在楼上的厢房里关着。那个卢掌柜说,今天午时之前不还钱,就把人带走抵债。“ “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末了。“ 沈凉意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带我上去。“ 厢房在二楼最里头的一间。 门没锁,但门口站着一个穿棕色短褂的男人,膀大腰圆,靠着门框打盹儿。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站直了,眯着眼睛看沈凉意:“干什么的?“ 沈凉意没停步,声音平静:“来还钱的。“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拉开了门。 厢房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永顺钱庄的卢掌柜,五十来岁,一张黄脸,正在剥一颗花生吃,神情悠闲,像是在等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 另一个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 她背脊挺得很直。 那是一种强撑着的直——不是放松,是倔强。 沈凉意进来,卢掌柜先抬起头,斜眼看了她一眼: “哟,又来了个什么人?“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懒洋洋的轻慢,像是见惯了各种来“求情“的人,又都被他打发走了。 “来还钱的。“沈凉意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还是那个平静。 靠窗的女子这才转过身来。 沈凉意看见了那张脸。 二十出头,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清洌气质,眼睛不大,却亮得很——像是干净的湖水底下,有一块没有被磨光的石头。 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戒备。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认识你。“ “不需要认识我。“沈凉意转向卢掌柜,“她父亲欠了你多少?“ 卢掌柜把花生壳随手扔在桌上,拍了拍手:“八十两,一文不少。“ “利息呢?“ “本来是五十两,拖了一年半,利滚利,现在是八十两。“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这位小娘子,你要还,就把八十两拿出来,这件事今天就了了。你要是还不上……“ 他看了一眼那个女子,意味深长。 沈凉意没理会那个意味深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八十两,银票,你数一数。“ 厢房里忽然安静了。 卢掌柜盯着那个信封,停了一下,才伸手拿过来,抽出里头的银票,一张一张地看。 十两的,八张。 八十两。 一文不差。 靠窗的女子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沈凉意,说不出话。 卢掌柜把银票收好,脸上的懒洋洋消失了一半,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审视。 “这位小娘子,“他把信封合上,语气里带了些客套,“你替她还这笔钱,是什么意思?“ “做生意。“沈凉意说。 “哦?“他挑起眉毛,“一个织坊小娘,拿八十两银子出来,就为了做生意?“ 她注意到“织坊小娘“这四个字。 这个说法,意味着他知道她是谁。 或者说——在她进门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沈凉意心里把这一点记住,面上不动声色。 “卢掌柜见多识广,想必也知道——八十两,在我这里不是大数目。“ 这话不是在炫耀,是在建立一个事实:她手上有钱。 卢掌柜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把那信封往袖子里一收,站起来。 “爽快。那我就不多搅扰了。“ 他招手,门口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跟着走了。 门一关,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凉意把目光转回那个女子。 “坐下。“ 女子没有坐,站着看她,神情复杂,有些东西在眼睛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开口: “你为什么替我还这笔钱?“ “因为我需要一个会算账的人。“沈凉意说,“据我所知,你父亲是扬州城里有名的账房先生,你跟着他学了多少年了?“ 女子微微一愣:“……八年。“ “单式记账?“ “对。“ “算盘打得快吗?“ “……比我父亲快。“ “好。“沈凉意说,“那我们谈条件。“ 她说得很简单,也很直接: “你欠我八十两。我不收利息。但你要给我做三年账房,月薪一两,年终分红按我说的比例来。“ “三年?“ “三年。“ 女子沉默了一下,说:“我可以去别的地方还钱。“ “可以。“沈凉意说,“扬州城里会借给你八十两的地方,除了我,你也可以找其他人。但你要想清楚——其他人借给你,收的利息,三年下来,会是多少。“ 这是一道数学题。 以市面上一般钱庄的月息,八十两三年的利滚利,还清以后,她父亲还的不止八十两,是一百五六十两。 女子没有说话。 她是学了八年账的人,这道题她算得出来。 “你们凉意织坊,“她过了片刻,才开口,“撑得住吗?“ 这个问题,换了别人来问,可能是在试探,可能是在找茬。但沈凉意听出来——这个女子是在认真评估。 她不想把三年绑在一家说倒就倒的织坊上。 这才是真正聪明的人会问的问题。 沈凉意微微一笑。 “你会算账。“ “我是认真问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问的。“沈凉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窗外是东街,行人来来往往,热闹的市声从下面涌上来。 她背对着那个女子,说: “我给你一个数字——凉意织坊过去三个月,每月平均利润率是多少,你算一算,三年下来,你拿分红,够不够把那八十两当做你自己挣的,而不是欠我的。“ 她转过身,把三个数字说出来。 女子的眉头先皱起来,然后慢慢地松开。 她在心里算—— 沈凉意看着她算的那个过程,心里有个判断渐渐清晰: 这个人,能用。 “我需要想一想。“女子最后说。 “好。你有到今日黄昏的时间。“沈凉意拿起桌上的信封,又放回去,“银票留着——不管你答不答应,那八十两不用还给我。当作见面礼。“ 女子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见面礼。“沈凉意已经走向门口,头也不回,“扬州城不大,你也不是不知道凉意织坊在哪里。“ 说完,她走了出去。 贺云裳在门外的走廊里等着,见她出来,两步跟上:“谈成了吗?“ “等到晚上就知道了。“ “你就这么确定她会来?“ 沈凉意停了停,想了一下。 “她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她刚才问我'撑得住吗',而不是问我'为什么帮我'。“ 贺云裳想了想,还是没有完全听懂。 但沈凉意没有再解释。 她迈下楼梯,快走两步,走进了东街的人流里。 当天黄昏,暮色刚刚落下来的时候,槐树巷的院门外出现了一个身影。 女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用力叩了两下门环。 贺云裳去开的门,把人让进来,然后去叫沈凉意。 沈凉意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女子站在院子里,在打量这个地方—— 五台织机,三排晾架,一间小小的账房,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一棵槐树。 不大,也不破,但透着一种来自细节的井然:织机擦得发亮,晾架是新钉的,账房门边还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炭笔写着这个月的生产计划。 女子把那块黑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沈凉意,说: “我叫柳婉。我来了。“ 沈凉意点头,把院子中间那张桌旁的凳子拉出来: “坐。我们把条款写清楚。“ 柳婉在凳子上坐下,看着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里,是认真做生意的地方吗?“ 沈凉意没有笑,也没有停顿。 “是。“ “那就好。“柳婉说,“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条——“ 她把目光放在那块账房门边的黑板上。 “把账做好,是我的事。但什么账,怎么做——你要教我。“ 沈凉意把纸铺开,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凉意织坊雇佣协议·柳婉 “那就从明天开始。“她抬起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一套账法——你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 柳婉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那一夜,柳婉留在织坊,睡在账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第一次走进那间小屋的时候,她看见窗边的案台上整齐地摆着三个小布包,标着“生产投入“、“现金储备“、“扩张资金“。 她盯着那三个布包看了很久。 十二年了——她跟着父亲,见过各种各样的账房,各种各样管钱的方式,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钱分成三份,用布包装着,用墨笔写上用途。 这个法子…… 这个法子不是不懂事,恰恰相反—— 是太懂事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把钱分成三份的那个人,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是从什么书,还是什么人? 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地响,月光打在那三个布包上,平平静静的。 柳婉把包袱放下,在案台边坐了很久,坐到月亮升高,才去睡。 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同一个夜晚,扬州城西边某处宅院的书房里,一封密信被摊在烛光下。 写信的人,用的是这样一句话: “凉意织坊主,年岁不详,约十六七,贱籍出身,手段不俗。扬州商界已有传言,其背后恐另有高人相助……“ 看信的人,把信折好,搁在烛台旁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叫来随从: “备轿。明日,我要亲自去看一看那家织坊。“ 随从退下去。 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密信的纸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惊飞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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