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低头看向艾文，缓和了语气：“他们说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嘴上这样说，心里头却想着，若是换成是她，她也做不到不往心里去。
可她又不知道如何劝解。
艾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闷闷道：“我才不在乎。”
可他微微发抖的手背，瞒不住心里的在意。
瑟琳拉了拉徐平的衣袖，小声跟她说：“前几天也是他们，总说我们没有娘，我哥跟他们吵过，后来就不想来学堂了。”
徐平心里一下就明白了，之前艾文逃学的缘由果然是这样。
她拍了拍瑟琳的手背，轻声嘱咐：“我知道了，我会跟夫子说一声，待会儿上课安心听讲，要是他们再当着你们的面说难听话，不用自己硬扛，直接告诉夫子，或者等放学了跟我说。”
艾文抬起头：“我不用别人帮我出头！”
他不想被人当成需要护着的小孩子，更不想让旁人觉得，他和妹妹离了大人就不行。
徐平没有跟他争辩，只是淡淡一笑：“我不是替你吵架，只是学堂里本就该守规矩，不该由着人随意欺负同窗，我就在外头廊下坐一会儿，等夫子开课我再走。”
她果真没进教室，搬了一张矮凳坐在廊檐底下。
一上午的功夫，徐平就在外面守着，时不时往课室里望。
课间休息的时候，方才那几个学子不敢当着徐平的面再说难听的，就远远围着艾文，挤眉弄眼，拿口型比划，暗地里取笑。
艾文看得明白，胸膛气得起伏，好几次都想冲上去，都被瑟琳使劲拉住了。
徐平看在眼里，暗暗记在心上。
等到晌午夫子宣布散学，她领着兄妹俩往外走。
艾文一路沉默，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憋出一句：“就算你今天跟着，明天他们照样要说。”
徐平侧头看他：“我知道，堵得住一次闲话，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可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躲，你要是逃了，反倒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你理亏。”
艾文抿紧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又委屈又烦躁。
徐平打算回湘王府之后，把今天看到的这些，原原本本告诉李氏。
然后再想法子。
三人回到李楠枫的府上，刚进二门，徐平就让瑟琳先带着艾文回厢房洗手歇着，自己转身去寻李氏。
李氏正坐在廊下择青菜，看见徐平过来，便放下手里的菜叶子，笑着站起身。
“送他们到学堂啦？两个孩子今天可还安分？”
徐平走到她对面坐下，脸上没什么笑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姑姥姥，今天我跟着去亲眼看见了，学堂里有几个学子，总围着他们两个说难听的话，讲艾文和瑟琳的娘亲是外乡人，丢下他们回大洋那边去了，说他们是没娘的孩子。”
李氏手里的青菜“啪嗒”一声掉在竹筐里，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她的心也跟着疼起来。
这两个孩子心里得多难过。
没有娘本就不好受，每日还要因为这事被同窗嘲笑。
“那……夫子平日里就不管一管？”
“夫子在堂上的时候他们不敢，一到课间休息就凑在边上挤眉弄眼，小声打趣，我在廊下守着，他们不敢明着大声说，可那眼神那架势，全是取笑人的意思。”
徐平叹了一口气，又把艾文的模样说给李氏听。
“艾文性子倔，憋着一肚子火气，好几次都想上前和人争执，他不肯服软，也不愿意旁人帮他出头，之前逃学，想来就是受不了这些闲话，干脆就不想去学堂了，瑟琳胆子小，只能在一旁拉着他劝。”
李氏听完，心口又闷又疼。
她原先只当孩子是单纯想念亲娘，万万没想到，在外头还要受这样的委屈。
一想到艾文独自躲起来憋着委屈，不肯跟家里任何人诉苦，李氏就鼻子发酸。
“造孽啊，小小年纪，要受这些闲言碎语。”
李氏叹了口气，眉头紧紧拧起来，“莉娜当初走的时候，我就料到外头会有闲话，再三跟夫子叮嘱，让他多照看，哪想到这些小孩子嘴碎得很，背地里照样欺负人。”
“夫子就算有心管，也看不住时时刻刻。”徐平也很无奈，“小孩子的闲话最难拦着，罚一次，转头还会再说。”
李氏沉默片刻，心里一下子就想起了刘氏说的那门周家姑娘的亲事。
原本她只想着，给李楠枫续上弦，家里有个女主人，有人打理家事，照看两个孩子。
现在这么一听，想法又多了一层。
“要是周家那姑娘进门，能真心疼这两个孩子，时常开导开导他们，好歹兄妹俩在家里面能有个贴心的长辈。”
李氏自言自语，跟着又有些发愁，“可若是那姑娘心眼小，容不下这两个不是自己生的孩子，那兄妹俩日子，岂不是更难？”
徐平听着，斟酌着开口：“姑姥姥，这事急不得，就算周家姑娘性情再好，两个孩子心里现在满是防备，未必愿意亲近她，艾文心里本来就抵触旁人来顶替他亲娘的位置，要是仓促定下婚事，说不定反倒让他更加难受。”
李氏点点头，这话她也懂，可她没有别的法子。
她年纪大了，能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辈子。
她儿子一心扑在差事上，心里一大半还挂在那个阿娜扎身上，哪里顾得上孩子平日里在学堂受的委屈。
“我等会儿就去找夫子，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李氏定了主意，“让他严加管束学堂里的学子，再有人拿孩子娘亲的事情嚼舌根，一定要重重责罚。”
她抬眼看向徐平，语气软了几分：“平丫头，往后还要多劳你，你性子温和，两个孩子愿意靠近你，有空多陪陪他们，帮我劝劝艾文，别让他遇事就想着逃。”
“我明白，姑姥姥。”徐平应下。
门外的艾文将奶奶和平姐的话听得清楚。
他的心好像有一只大手握着，喘不上来气。
他爹……竟然要娶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