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不不不,我想崔监察怕是误会了……”
李玄轻笑一声,指着自己的眼睛,笑道:“下官只是会些许相面之术罢了。”
相面?
崔素仪坐在李玄对面,简直要被气笑了。
一双眼睛微眯,从最初的审视、怀疑,直至眼底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愤怒。
“李玄,你以为我跟你家宅里那几个女人一样,会被你这几句花言巧语就糊弄过去吗?”
崔素仪眼含怒意。
这个小小锦衣卫总旗,甚至连百户都不是的底层小官,竟然敢如此戏弄自己!
崔素仪可不相信什么相面之术!
相比之下。
她更愿意相信,这小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到了自己的资料。
毕竟锦衣卫的手段太广,而自己的家世,也不是什么秘密。
身为朝廷少有的女性监察御史。
李玄知道自己的资料,也不是什么秘密。
但是偏偏他用这种蹩脚的借口。
分明是不把自己、不把监察御史放在眼底!
“好!你很好!”
崔素仪也懒得纠缠。
因为李玄说的没错。
她确实想立功。
而且是立一桩足以让自己在监察司中拥有真正话语权的大功。
否则,以她一个没落士族旁支女子的身份,想在都察院这种地方一步步往上爬,实在太难。
崔素仪冷笑。
“李大人既然自称懂得观相。”
“那不妨继续替我看看。”
“我以后……”
她停顿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已经在心里压了很多年的话:“还能不能更进一步?”
李玄静静看着她。
与此同时。
只有他能够看到的系统光幕已经悄无声息浮现。
【目标:崔素仪】
【身份:都察院监察司监察使】
【性格倾向:理智、要强、戒备心重、极度厌恶受人摆布】
【核心诉求:晋升、掌握独立权力、保护弟弟崔明昭】
【当前困境:缺乏派系根基、缺乏足够功劳、长期被上司作为攻讦政敌的工具】
【可利用关系:崔明昭、监察司崔氏卷宗、辛家行贿证据】
李玄只看了一眼,便收回注意力。
前世他虽然没有真正混过这种古代官场。
可见过的职场倾轧、利益交换、人性弱点却并不少。
真正想控制一个人。
最蠢的方式就是只抓住对方的把柄。
因为人一旦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控制,反而容易鱼死网破。
最稳妥的办法。
是让对方觉得——
跟着你有未来。
“崔监察使,可曾听说过……”
李玄终于开口,声音戏谑:“天机不可轻泄。”
崔素仪:“……”
她眼角明显抽了一下。
李玄却坐直了身体,摆出一副十分认真的摸样。
“强行窥测命数,本就有损心神。”
“不过,你若只是问仕途……”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说。”
崔素仪虽然依旧不信。
身体下意识坐直。
看你能说出什么一二三四五。
“请李大人指点。”
李玄没有直接谈她的官运,反而问道:
“崔大人,你觉得监察司是什么地方?”
崔素仪微微皱眉。
“监察百官,纠察不法。”
“上可弹劾朝臣,下可巡查地方。”
“不错。”
李玄点头。
“那监察司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品阶?”
“人脉?”
“上官赏识?”
崔素仪沉吟片刻。
“证据。”
李玄笑了。
“你总算没有蠢到无可救药。”
崔素仪脸色一黑。
可想到方才两人已经说到这种程度,竟也没有发作。
李玄拿起桌上的辛家检举材料。
“监察官最有价值的东西。”
“从来不是嘴里那几句忠君爱国。”
“而是别人不敢查,你敢查。”
“别人拿不到的证据,你拿得到。”
“别人明知道有问题,却只能装聋作哑的时候,你能把证据拍在御前。”
“到了那一天。”
“你才真正有资格让人怕你。”
崔素仪若有所思。
李玄继续道:
“你如今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
“而是没有自己的案子。”
“你现在查谁,谁能查,查到什么程度。”
“全由上面的人决定。”
“今日他们让你查本官。”
“明日便可以让你查另一个得罪他们的人。”
“查成了。”
“功劳是上官知人善任。”
“查砸了。”
“便是你年轻冒进,办事不力。”
崔素仪脸色逐渐难看。
因为李玄说的。
正是事实。
过去几年,她办过不少案子。
可真正落到她头上的功劳,却少得可怜。
反而有两次因为弹劾对象背景太深,最后监察司退缩,上官直接将责任推给她。
若不是她查案能力确实不错。
恐怕早已被踢出监察司。
“所以。”
李玄身体微微前倾。
“你若一直依附现在的上官。”
“永远只能替别人背锅。”
崔素仪抬眼。
“李大人的意思,是让我背叛监察司上官?”
“不。”
李玄摇头。
“本官是在教你。”
“如何让他们离不开你。”
崔素仪一怔。
“辛家矿难案。”
“郑家盐铁走私案。”
“沈正文账册。”
“魔教与朝中官员勾连。”
“裴伦旧党在刑狱司多年经营留下的暗账。”
李玄每说出一个名字。
崔素仪的眼神便亮上一分。
这些案子任何一个真正查下去。
都足够让监察司震动。
尤其辛家和郑家背后牵扯的官员。
一旦查实。
绝不是弹劾一两个地方官那么简单。
“这些证据……”
崔素仪盯着李玄。
“你都有?”
“有一部分。”
李玄没有把话说满。
“还有一部分,正在查。”
“可为什么给我?”
崔素仪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
“李大人不会无缘无故帮一个刚刚来调查自己的人。”
“当然。”
李玄十分坦然。
“本官又不是圣人。”
“我帮你。”
“自然希望你也能帮我。”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
李玄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
“监察司内部若有人准备以本官为目标,提前通知。”
“第二。”
“涉及辛家、郑家、裴伦旧党以及魔教的证据,本官可以分批给你。”
“你负责从监察司这一条线向上查。”
“第三。”
“本官不要求你包庇。”
“若有一天你真查到本官触犯大乾律,可以照样弹劾。”
崔素仪有些意外。
“你不怕?”
“怕什么?”
李玄笑道:
“若本官连账都做不平。”
“还谈什么以后?”
崔素仪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的自信。
已经近乎狂妄。
可偏偏一路走来。
无论裴正宇、郑家、辛家,最后都倒在了他手中。
“还有呢?”
崔素仪问道。
“就这些?”
“暂时这些。”
“至于你想更进一步……”
李玄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那便看你敢不敢从棋子变成执棋者。”
“如果连辛家这种地方世家都不敢碰。”
“你这一辈子,也就只能在监察司给别人写弹劾折子。”
崔素仪沉默良久。
终于拿起桌面上的检举材料。
一份。
两份。
三份。
重新收进卷宗袋。
“关于李大人的调查。”
“目前证据不足。”
“沈家商号交易有官府契书。”
“查案经费有北镇抚司备案。”
“辛怀朔断手断脚一事,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与李大人有关。”
“所以……”
她抬头。
“我会向监察司回报,暂时搁置弹劾。”
李玄微微一笑。
“崔监察使英明。”
“不过。”
崔素仪又道:“若以后让我找到证据。”
“我不会手下留情。”
“随时欢迎。”
崔素仪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下。
“辛家与金御史之间的证据。”
“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今日晚上。”
“会有人送到你府上。”
崔素仪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笑意。
“那我等李大人的消息。”
房门关闭。
李玄坐在原地,没有起身,食指沾在茶杯中,在桌上写下三个字。
崔明昭。
此子连续两次科举落榜。
有才学。
有怨气。
又极度依赖姐姐。
这样一个年轻人,若能在最失意的时候得到自己出手帮助……
崔素仪这条监察司暗线,才算真正牢靠。
但仅仅如此。
还远远不够。
李玄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个监察使还不够。”
“以后若能让崔素仪坐到监察司真正掌权的位置……”
“才算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