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沈疏和婴宁儿本就是从小在山门一起长大。
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而且就在婴宁儿离开宗门之前,沈疏还当众跟婴宁儿表明了心意。
而婴宁儿当时就说,回到宗门再给师兄一个答复...
如今人回来了。
跟在一个背着手的男修身后。
对这男修士这般恭敬的样子。
沈疏此刻心就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
“宝光阁宗主何在。”
“还不速速出来一叙?”
殿里头那七八十个金丹弟子,脑袋往青石上贴得更死了。
前排一个元婴初期的,把嘴张开又合上,愣是没敢出声。
倒是他旁边那个金丹后期的师弟,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师兄。”
“这一位。”
“是不是化神之上了?”
“化神之上还叫化神之上?”
那师兄的声音抖着。
“化神修士能一脚踏碎虚空?”
“那是炼虚。”
“炼虚啊......”
“咱这一辈子,连炼虚修士的影子都没瞧见过。”
主殿那块蒲团上头,李怀宗已经站不住了。
他一把袖子甩开,一道盾光起来,直往那口子里冲。
冲到半途,被那股威压压得往下沉了三丈。
沉下去的时候,那把跟了他两百年的玉簪从发间滑出来,掉进底下的竹林里,没了影。
李怀宗顾不上。
他把腰弯到几乎折断的地界,两手一拱。
“晚辈宝光阁宗主李怀宗。”
“见过前辈。”
“宝光阁上下,恭迎炼虚前辈莅临我宗。”
这一句喊出去,山门底下那两百来号人,齐刷刷跟着伏了下去。
李怀宗把脑袋埋着。
心里头,一片黑。
他这辈子活了一千一百年,最高的交情,也就是落雁城那间拍卖行的一位元婴大管事。
炼虚修士。
那是玄黄大陆上头,掰着手指头能数清的存在。
哪一位,会亲自踏到宝光阁这样的小门户来?
除非是来讨账的。
李怀宗把这一千一百年的旧账,在心里头翻了个遍。
翻不出来。
一件都翻不出来。
可这不打紧。
炼虚修士要灭一个三流宗门,压根不需要理由。
只要哪句话说得不入耳,宝光阁这两百三十条命,就是弹指的工夫。
李怀宗把眼皮往上抬了半分。
抬到一半,愣住了。
那位前辈身后。
站的那个丫头。
一身青纱,那双叠在盾光上头的玉足白得晃眼,脚踝上头系着一根红绳。
那红绳是宝光阁圣女的记名绳。
李怀宗那口气,从嗓子眼里松了出来。
婴宁儿。
这丫头没死。
不但没死。
这丫头是跟在这位炼虚前辈身后回来的。
李怀宗的心,一下就落回了原处。
原来不是讨账。
原来是这丫头,攀上了这么一位。
这是天大的机缘。
这丫头,在黑山大陆那种不法之地捡了个泼天的运道。
李怀宗把神识往婴宁儿身上一探。
探完,人就傻了。
元神凝实。
化神初期。
李怀宗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这丫头三年前下山的时候是个什么修为?
元婴中期。
卡了八十年的元婴中期。
八十年都没挪动半分的丫头,三年,化神了。
李怀宗的脑子里头,一下就转开了。
化神初期。
跟沈疏平齐了。
跟着这么一位前辈,再过些年月。
李怀宗自个儿是化神后期。
再过些年月,这丫头就要跟他这个宗主平起平坐。
“李宗主。”
苏宸的声音落下来。
李怀宗一个哆嗦,忙把腰又弯了半分。
“晚辈在。”
“本座姓苏。”
苏宸把手往身后一背。
“玄黄大陆,落雁城大供奉,苏宸。”
“现你宗婴宁儿,已被本座收入麾下。”
这一句砸下去。
整座山,静了。
静得连底下那片竹林里,叶子擦叶子的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而后。
底下那两百来号人,炸了。
“苏宸?”
“哪个苏宸?”
“还有哪个苏宸!”
前排那个元婴初期的弟子,一把抓住了旁边师弟的胳膊。
“当年那场天枢星城大战。”
“这位当年化神期,一人立在虚空里,力战八位化神。”
“还有上百元婴。”
“打到最后,那八位化神,皆是臣服。”
“那一场把落雁城的护城大阵都轰塌了三座。”
“玄黄大陆的杀神!”
那师弟的嘴张着。
“那......那位苏前辈,不是化神么?”
“方才那一脚,你没瞧见?”
“炼虚了。”
“人家炼虚了!”
李怀宗跪在虚空里,脑子里头那些散碎的传闻,一条一条串了起来。
当年就是某位大宗的少宗主,是死在这位手里的。
天枢星城那一战,也是这位力压群雄。
李怀宗那颗心,此刻是鹏鹏直跳。
宝光阁的圣女,拜入了这一位的门下。
换在平常年月。
自家圣女转投他人门墙,这是要写进宗谱的耻辱。
是要让整个玄黄大陆的鉴宝行当笑上三百年的事。
可现在。
现在李怀宗只想笑。
这他娘的哪里是耻辱。
这是宝光阁两千年来最大的一桩造化。
主殿的青石上头。
沈疏跪着,把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慢慢吐了出来。
拜师。
原来是拜师。
沈疏心里头那点堵,散了大半。
炼虚修士。
这是他这辈子连仰头看都不该看的存在。
若那位前辈要的是师妹的人,沈疏一个化神初期,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可若只是师徒。
那便还有话说。
沈疏把嵌在石头里的膝盖,慢慢往外拔。
拔出来的时候,石面上留了两个坑。
“前辈威名赫赫。”
李怀宗把腰又弯了一次。
“我宗圣女能拜入前辈门下,是她的福缘,也是我宝光阁的福缘。”
“既然前辈莅临,我宗自然得好好招待一番。”
“主殿粗陋,只求前辈莫要嫌弃。”
苏宸往那片半山腰的殿宇上头,扫了一眼。
七层殿宇,层层往上叠。
殿脊上的兽头缺了一只角,缺口上头长着一小丛草。
寒门。
不过这地界的灵气,倒是干净。
“走一趟。”
宝光阁的主殿,比苏宸想的宽敞些。
两侧十六根柱子,柱身上头刻的全是鉴宝的口诀,刻痕里塞满了香灰。
七八十个弟子退了个干净。
留下的,是宗主和四位长老。
四位都是元婴后期。
坐得规规矩矩,两只手都放在膝上,没人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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