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的眼神变了。
从麻木，到愤怒，到震惊，再到此刻，一丝微弱的火苗，在他们死灰般的眼底重新燃起。
怀疑、不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就凭你一个书呆子的空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振国身上。
是啊，蓝图画得再好，终究是纸上谈兵。
谁来保证这一切能实现？
谁敢拿全厂人的命运，去赌一个如此疯狂的计划？
林振国缓缓转身，目光越过所有人，再次落向窗外那根孤零零、直插云霄的巨大烟囱。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誓言。
“就凭我林振国的项上人头！”
“我给大家一个承诺！”
“十四天！”
他伸出两根手指，斩钉截铁。
“从今天起，给我十四天时间！我会亲自带队，改造设备，拿出第一批合格的样品！并且，我会亲自去省城，带回第一张外贸订单！”
“如果十四天后，我拿不回订单，赚不来美金”
林振国的目光变得无比决绝，他抬手，直指那根烟囱。
“我，林振国，就从那上面跳下去，给全厂两千多号人，谢罪！”
那句“从烟囱上跳下去”，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红星厂工人的头顶炸响。
整个大礼堂死一般地寂静。
这已经不是一个承诺，这是一道用性命做抵押的军令状。
前一秒还满是嘲讽和怨恨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呆滞和震撼。他们见过耍横的，见过耍赖的，也见过画大饼的，却从没见过一上来就把自己的命押在赌桌上的厂长。
疯子！
这是所有人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可紧接着，一丝异样的情绪，像一根滚烫的钢钎，捅破了他们心中那层冰封的绝望。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他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
张铁柱松开的手臂还在微微发颤，他死死盯着林振国，这个刚刚被他揪着衣领的年轻厂长，忽然变得无比陌生。那张白净斯文的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出一股子枭雄才有的狠戾。
“好！”
张铁柱嘶哑的喉咙里迸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林厂长，我们都是粗人，不懂什么叫美金，也不懂什么叫外贸。但我们懂什么叫爷们儿！”
他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振臂一呼。
“十四天！我们就信你这个疯子一回！”
“反正都是死，往纺织厂的娘们堆里扎是死，信他娘的最后拼一把，死了也算站着死的！”
“兄弟们，你们说，干不干！”
“干！”
“干他娘的！”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口。那一声声怒吼，不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困兽犹斗的咆哮。
去他妈的纺织厂！去他妈的罐头厂！
老子是军工工人，老子的手是用来造炮弹的，不是他妈的用来剥橘子皮的！
林振国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并无波澜。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用命做赌注，激起的是一时的血勇，但这股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正要让这些人变成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光靠画饼和口号，远远不够。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
沸腾的礼堂奇迹般地再次安静下来。
“从现在起，”林振国走到主席台正中，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点燃的脸，“红星厂进入战时状态。没有周末，没有休息，所有人，二十四小时待命。”
“我宣布几项人事任命。”
他没有看稿子，声音清晰而果决。
“一，成立"军转民项目突击队"，我，林振国，任总指挥。”
“二，张铁柱！”
张铁柱猛地一挺胸。
“你，任突击队副总指挥，兼生产总调度！从现在起，机加、冷拔、热处理，所有车间的人员、设备，全部由你调配！我给你先斩后奏之权！谁敢阳奉阴违，磨洋工，你直接给我拿下！”
张铁柱愣住了，他一个车间主任，居然被提到了仅次于厂长的位置，还手握“先斩后奏”的大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振国下一个任命给堵了回去。
“三，周科长！”
技术科长老周扶了扶眼镜，有些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
“你，任突击队总工程师！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二十四小时之内，协同张铁柱，拿出切实可行的枪管改造工艺流程图！需要什么设备，需要什么刀具，需要什么人，列出清单，直接报给我！”
老周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压力。二十四小时，这简直是要他的老命！
“厂长，这个时间是不是太”
“没有时间了。”林振国打断了他，“十四天，七天用来生产，三天用来质检包装，两天机动。留给我们攻克技术难关的，只有两天！两天之后，我要看到第一根合格的样品！”
他转向台下所有人。
“我知道，大家现在肚子里没食，心里没底。空口白牙，谁都不信。”
“小李！”
秘书小李一个激灵，“到！”
“去财务科，把厂里所有能盖章的文件，公章、财务章、合同章，全部拿到我办公室！从今天起，没有我的亲笔签字，厂里一分钱、一张纸都别想动！”
“然后，你去广播室，给我把这消息传出去。”
林振国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副厂长李建国都魂飞魄散的话。
“即日起，厂部所有科室，除了财务和技术科，全部解散！所有干部，从科长到办事员，全部下车间！跟着张主任，当学徒工！”
“什么时候项目成功了，什么时候恢复岗位！”
“什么？”
“凭什么！”
台下工人群体还没反应过来，主席台后排那些一直作壁上观的厂部干部们先炸了。
宣传科长，工会主席，后勤主任这些平日里喝茶看报纸，对工人颐指气使的“官”，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
让他们下车间？
跟那些浑身油污的工人一起干活？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