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默靠着那辆拆了半截的面包车,表情没什么波动。“我的人进仓库之前先扫了一遍周边环境。对面那栋楼六层靠东的窗户,有反光。望远镜或者长焦镜头。”
“拍到你了?”
“拍到了车。人不一定。我的人进门的时候做了遮挡,但车牌没来得及换。”
秦牧没说话。车牌被拍到,意味着周永胜的人最快今天晚上就能查到车的来路。沈默用的车是什么牌照他不知道,但国安系统的车辆登记不会走普通民用渠道——查的人如果只有公安系统的权限,查到的结果会是一片空白。
跟秦牧当年的档案一样。查无此人。
但这个“查不到”本身就是信息。一辆查不到底细的车进了你的仓库,这对周永胜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来的人不是普通警察,不是纪委,不是检察院。是一个他够不到的系统。
“他会跑吗?”秦牧问。
沈默想了一下。“不会。跑了就坐实了。他现在还有一层身份挡着,副市长的位子没丢,就还有运作的空间。他会做的是——加速清理痕迹,切断跟仓库的一切关联。”
“怎么切?”
“最简单的方式——让他老婆注销临港仓储这家公司。公司没了,跟他的关系就弱了一层。至于仓库里的东西,他已经搬走了一批。剩下的部分他不知道——铁门后面那些,他大概率以为还是安全的。”
秦牧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不知道你进过铁门?”
“目前应该不知道。对面楼的眼线拍到的是大门口的动静。我们进铁门是在仓库内部,外面看不到。”
这个时间差很关键。周永胜知道有人进了仓库,但不知道有人进了内间。他以为来的人最多看到了外间那些被搬剩下的杂物和包装材料——不值钱的东西,拿不到实质性证据。
他不知道铁门后面三百多份文件、录音、硬盘,全都已经被沈默带走了。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秦牧问。
沈默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时间线。你上报需要多久,上面批下来又要多久。这中间如果周永胜动作快——”
“老秦。”沈默打断他,“你在替我操心。”
秦牧没接话。
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文件和数据我今晚就走加密通道上传。硬盘的解密需要时间,但U盘里的录音是明文的——我已经拷了一份备份。上面收到这些东西之后怎么处理、什么时间节点启动行动,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
“我出发来青云县之前,上面给我的任务范围是——追查境外资金在国内的落地节点。马文龙仓库里的东西,有一部分跟我的任务直接相关。那些涉及境外资金流转的文件,我有权限直接处理,不需要额外审批。”
秦牧听出了他的意思。涉及境外资金的部分,沈默自己就能推。不涉及境外资金、纯粹是国内贪腐的那部分——四个市级以上干部的签字和录音——需要走另一条线。
两条线,两个节奏。
“那四个人里面,有没有跟境外资金沾边的?”
沈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至少有一个。”
他没说是谁。秦牧也没问。
汽修厂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街上有人推着三轮车叫卖水果,声音远远地飘进来。
秦牧的手机响了。赵铁柱。
“秦哥,赵鹏要跑。”
秦牧的眼睛眯了一下。“怎么说?”
“他刚才让他老婆收拾东西。我的人在外面看到他老婆拎着两个行李箱上车。赵鹏也出来了,换了身衣服,开的是他爹那辆面包车——不是他自己的车。”
换车。收拾行李。这不是出门办事的架势。
“往哪个方向?”
“还没动。车停在院子里没发动。但他出来之后一直在打电话,打了至少三个。”
秦牧看了沈默一眼。沈默听到了赵铁柱的声音,微微点了下头。
“铁柱,你之前说他打电话说了“他们知道了“。现在他要跑,说明上面给他的指令变了。”
“什么意思?”
“上午他打完那通电话之后一直没人来找他,说明接电话的人在观望。但现在——三个小时之后——他突然开始收拾东西。这三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赵铁柱顿了一下。“仓库那边的事。”
“对。周永胜的眼线看到有人进了仓库。这个消息传上去之后,周永胜做了判断——仓库可能保不住了。仓库保不住,跟仓库有关联的人就都是隐患。赵鹏昨晚在仓库搬过东西,他是直接关联人。”
赵铁柱的呼吸重了一些。“周永胜要切割他。”
“不是切割。是转移。让他先离开青云县,躲到一个查不到的地方去,等风头过了再说。如果事情恶化,赵鹏就是弃子。如果事情能压下来,赵鹏就是一个“不在场“的人。”
“我拦他。”
“用什么理由?”
赵铁柱没马上答。赵鹏现在没有被立案,没有被列为嫌疑人,也没有被限制出行。一个派出所所长拦一个普通公民不让出县,没有法律依据。
秦牧替他想了一个。“赵建国的案子,赵鹏是直系亲属。你以“案件需要家属配合调查“的名义通知他,要求他在调查期间不得离开居住地。这个不是正式的限制出境,但有行政告知的效力。他如果硬走,你就有记录在案。”
赵铁柱明白了。“我现在就打电话通知他。”
“别打电话。去他家里当面告知。带上执法记录仪。让他签字确认。”
“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他要是敢在签了告知书之后还跑,性质就变了。到时候你上报县局,赵鹏擅自脱离调查配合范围,正式立案追人。”
赵铁柱说了声“我马上去”,挂了电话。
沈默把烟掐了。“你这招——把一个行政告知当成了软性限制令。”
“他签不签是他的事。签了就是绳子。不签——不签也是信息。一个人连“配合调查“的告知书都不敢签,说明他知道自己要配合的那些事里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沈默看了他几秒,没再评价。
秦牧的脑子在快速转。赵鹏要跑这件事,反过来证实了一件事——周永胜已经知道仓库被人进过了。他现在正在做两件事:第一,把所有跟仓库相关的人撤干净;第二,想办法查清楚进仓库的人是谁。
第一件事,赵铁柱能挡一挡。
第二件事,取决于周永胜的信息渠道能触及到什么层级。如果他只能动用市公安的关系去查那辆车——查不到。国安的车不在那个系统里。但如果他有更高层面的关系,或者更隐秘的渠道——
秦牧看向沈默。“你的车能不能查到?”
“查不到。”沈默的语气很确定。“但他不需要查到车。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进仓库的人不是他能对付的。确认了这一点,他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什么判断?”
“收缩防线,销毁自己手上那批昨晚搬走的东西,然后跟仓库彻底撇清关系。他会赌——进仓库的人只看到了外间被搬剩下的废料,没有拿到实质证据。”
秦牧点了下头。这个判断跟他想的一样。
周永胜会销毁昨晚搬走的那九个箱子。这些箱子里的东西,他们永远拿不到了。
但铁门后面的三百多份文件、录音和硬盘——周永胜以为还安安静静躺在仓库内间里,没有人碰过。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已经在沈默手上了。
“影子。”秦牧叫了一声沈默的代号。
沈默抬眼。
“录音文件里——那个跟马文龙讨论土地补偿款分配方案的人。声音你没听过,但你觉得级别怎么样?”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低。”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秦牧没再追问。他往汽修厂门口走了几步,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太阳已经偏西了,路面上的光变成了深黄色。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晚。
“秦牧,出事了。”
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紧张,是那种突然撞见什么东西之后的不确定——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什么事?”
“我下午去查临港仓储的租赁信息,跑了趟城南区城投公司。查完准备走的时候,在城投大楼门口碰到一个人。”
秦牧等着。
“周永胜的秘书,陈刚。他也从城投大楼里出来。”
秦牧的手握紧了手机。
陈刚去城投公司干什么?临港仓储的用地是从城投租的,租赁合同在城投。周永胜要切断跟仓库的关联——注销公司是一步,拿回租赁合同原件是另一步。
“他看到你了吗?”
苏晚顿了一下。“看到了。他出门的时候正好跟我面对面。他认识我——我之前做过一期临江市开发区的报道,采访会上见过他。”
秦牧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他什么反应?”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大概两秒。然后走了。没说话。”
两秒。
陈刚在城投大楼门口碰到一个做过调查报道的记者。这个记者出现在城投——而周永胜正在清理跟城投租赁相关的痕迹。
这两秒钟里,陈刚在想什么?
“你现在在哪?”秦牧问。
“回旅馆了。”
“今天别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