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网吧角落坐了三个小时。
秦牧没动过。背靠墙壁,面朝大门,老人机放在右手边的桌面上。屏幕没亮过。苏晚在旁边用她那台电脑翻新闻,翻了一会儿就不翻了,盯着屏幕发呆。
网吧的人换了一茬。早上那批打通宵的走了大半,进来几个中午翘课的学生,吵吵闹闹占了前排。前台小哥换了班,现在是个胖姑娘,嗑着瓜子看手机。
九点十二分,赵铁柱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纪委的人到了。两个人,从县里来的,车牌是纪委的公车。正在跟老杨谈,老杨把本子交了。赵建国那边剩的那个人看见纪委的车就跑了。”
秦牧回了一个字:好。
赵铁柱又发了一条:“老杨交完东西之后哭了。蹲在院子里哭的。我没敢劝。”
秦牧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晚的余光扫过来。她没问。
老杨藏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有人接了。七十二岁的人,蹲在自己家院子里哭。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兵,为一本会议记录本等了二十年。
秦牧没有多想这件事。想多了没用。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十点。十一点。沈默没有消息。
苏晚去前台买了两桶泡面,端回来递给秦牧一桶。秦牧接了,撕开盖子倒了热水,筷子压着盖子等了三分钟。
苏晚吃得很安静,偶尔吸一口面条。她吃完把桶放在一边,擦了擦嘴,说了第一句不是关于案子的话。
“你多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秦牧想了想。“昨天中午。”
“吃的什么?”
“公交车上买的面包。”
苏晚没接话。她把秦牧的泡面桶推了推——他只吃了一半就停了,筷子搁在桌上。
“吃完。”
秦牧低头把剩下的面条吃了。汤没喝。
十一点四十七分,老人机亮了。
沈默。
“出来了。沈同辉在会所里待了两小时四十分钟,刚离开。跟他一起出来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会所老板,这个不重要。另一个——”
信息断在这里。秦牧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
第二条来了。
“另一个人我的人没拍到正脸,但拍到了他上车的车牌。车牌是套牌,但车型很特殊——一辆黑色的沃尔沃XC90,2019款,右后翼子板有一道竖向划痕。”
秦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默接着发:“我调了省城东郊三个路口的公共监控,追了这辆车的行驶轨迹。它从会所出来之后往南走,上了环城高速,在机场出口下了。”
机场。
第四条消息:“老秦,这辆车进了机场VIP通道。不是普通VIP,是那种需要特殊证件才能进的通道。我让人去查了通道的进出记录——查不到。”
查不到。
不是没有记录,是有人把记录抹了。
秦牧把四条信息从头看了一遍。沈同辉在北极星的二级节点会所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跟一个开套牌车、能走机场特殊通道、进出记录被清除的人见面。
这个人的层级不低。
沈默的第五条消息到了,语气跟前面四条不一样。
“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确认。你第十六次任务的行动报告里,提到过任务目标使用的车辆特征。我刚才翻了我手里的备份——第十六次任务的目标在撤离时使用的车辆是一辆深色沃尔沃SUV,右侧车身有刮擦痕迹。”
秦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没有第十六次任务报告的原件。那些东西早上刚交出去,在那个金属档案箱级别的系统里。但沈默是他那次任务的搭档,手里有部分备份不奇怪。
“你的意思是——”秦牧打了半句话,删掉了。
他重新打了一句:“你觉得是同一辆车?”
沈默的回复来得很快:“不确定。但如果是,那说明一件事——鬼面的人还在国内活动。而且他们在跟沈同辉接触。”
秦牧靠回椅背,后脑勺抵着墙。
鬼面被国安收押了。但鬼面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网络。抓了头,身子还在动。
苏晚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不是紧张,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
“严重吗?”她问。
“不好说。”
苏晚没再问。她转过身去面对电脑屏幕,给他留出空间。
秦牧闭上眼睛,把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同辉——省厅级别的干部,家族企业跟北极星有关联,现在正在被沈默盯着。方志远——沈同辉伸到临江市的手,昨天被纪委带走了。马文龙——被双规,但他老婆还在外面灭证据。周永胜——市副市长,证据不够没倒。
这条链子从下往上是清楚的:赵建国—刘德明—马文龙—周永胜—沈同辉。
但沈同辉上面还有没有人?今天他见的那个人,是上线还是平级?
如果那辆沃尔沃真的跟第十六次任务有关,那就不是国内腐败链条的问题了。那是境外势力渗透的问题。
秦牧睁开眼,给沈默回了一条:“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默的回复间隔了将近五分钟。
“暂时不需要。我在申请调用更高权限的监控系统来追那辆车。但审批需要时间——这个级别的调用要上报到部里。”
顿了顿,又来一条:“今天之内别离开省城。我可能需要你辨认一个人。”
辨认。
沈默是想让他看那个从会所出来的人的影像资料——看他是不是第十六次任务中见过的面孔。
“行。”秦牧回了一个字。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苏晚。不是不信任她,是这些信息已经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围。境外势力渗透是国安管辖,不是记者能碰的。她碰了,不是帮忙,是给自己惹麻烦。
中午一点,网吧进来一拨打游戏的,噪音大了起来。秦牧的位置在最角落,被一排机器隔开,倒也还行。
苏晚一直在翻东西。她忽然转过来。
“秦牧,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标题很普通——“谁知道安和区那个着火的仓库是怎么回事”。
帖子内容很短:昨晚安和区长宁街附近的一个仓库着火了,消防来了之后很快灭了,但周围封路封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解封。有人说是电线短路,但封路的不是消防,是公安。
秦牧看了一眼。
长宁街。
他记得那个地址——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的那行字:安和区长宁街118号二楼。
昨天他把照片连同U盘一起交给了霍远山的人。今天凌晨,长宁街就有仓库着火了。
“118号。”苏晚指着帖子下面的一条回复——有人说着火的位置就在长宁街110到120号之间的那排老楼。
秦牧盯着屏幕。
他把照片交出去之后不到十二个小时,照片上标注的地址就出事了。如果那个地址是某种据点或者存放点,那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霍远山那边收到照片后迅速采取了行动,把那个点清掉了。
要么是另一方察觉到照片泄露,自己放火烧了灭迹。
他拿起老人机,犹豫了两秒。
这件事不该问沈默——沈默在忙更大的事。也不该问霍远山的人——那个联络方式是单向的,不该他主动去碰。
“这个帖子你存一下。”秦牧说。
苏晚已经在截图了。
下午两点十九分。
沈默的消息来了。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图片很模糊,像是从监控截图里放大裁出来的。画面里是一个男人的侧脸,大半被棒球帽的帽檐挡住,只露出下巴和嘴角的轮廓。穿深色外套,身形偏瘦,走路的姿势略显僵硬,右肩比左肩低半寸。
沈默的文字跟在后面:“会所出来的第二个人。只有这一个角度。你认不认得?”
秦牧把图片放大到最大,盯着看了十几秒。
侧脸看不出什么。帽檐压得太低,脸部特征几乎全被遮挡。但秦牧没有看脸。
他看的是那个人走路的姿势。
右肩低半寸。不是因为背了东西,是结构性的不对称——右肩锁骨受过伤,愈合后比左侧低。走路时右脚落地的角度微微外旋,膝盖有旧伤。
秦牧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这个身体特征组合。右肩低,右膝外旋。
第十六次任务,撤离阶段。夜间,丛林。他们追踪的目标在最后关头被人接走。接应者驾驶一辆深色SUV,车窗没关严。秦牧用夜视仪拍到了驾驶员的侧面——坐姿右倾,右肩明显低于左肩。
那个人不是鬼面。是鬼面的接应人。他们在内部代号里给此人编了一个临时称呼——“跛肩”。
秦牧拿起老人机,只回了两个字。
“认得。”
沈默的回复来得飞快,只有一个字:
“谁。”
秦牧打字的手顿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网吧的噪音在他耳朵里忽远忽近。
他打出三个字发了过去。
“十六号的接应人。”
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沈默回了一句话,秦牧看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那句话是:“老秦,鬼面的网比我们想的大。我今晚来找你,带全套资料。这个事——可能要重新开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