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没响秦牧就醒了。
习惯。身体里的生物钟比手机准。他看了一眼屏幕,五点四十八分。比设定的六点早了十二分钟。
没有未读消息。
后半夜是安静的。吴大伟回了家,沈维民在宾馆睡觉,赵铁柱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凑合了一晚。三条线都没有异动。
秦牧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经过母亲房间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秦小棠的房间门关着,没有声音。
他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站着喝了两口,手机震了。
赵铁柱。
“醒了。档案室老刘看了一晚上,没人来过。钥匙还在他兜里。我六点半出发去镇政府。”
秦牧回:“到了先看安全事故调查报告的原始存档。重点是矿场的。编号、日期、签字人,全部拍照。”
“明白。”
秦牧又给陈远航发了一条:“今天上午的事,按昨晚说的走。八点半老周到孙小云家。签完字你那边同步立案。有变化随时说。”
陈远航回得也快。六点钟发消息的人,都是没怎么睡的。
“没问题。老周已经出发了,从临江开车过来,八点前到柳河镇。签字材料、司法鉴定委托书我昨晚都检查过了,没遗漏。立案手续这边准备好了,案号中午前出。”
秦牧把手机放在桌上,端着茶杯站在厨房窗前。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有一线灰白色,其余都是深蓝。
今天有三件事要同时落地。
赵铁柱查档案。孙小云签字。省军区的人找方和平。
三件事里,他能直接控制的只有前两件。第三件是周严那条线在推,他只能等结果。
但三件事的效果是叠加的。任何一件单独发生,沈维民都可能扛得住。三件同时砸下来,他的反应速度跟不上。
这就是打仗的逻辑。不是一拳一拳轮着来,是同一时间多点开花,让对手来不及堵。
六点十五分。
秦牧给沈默发消息:“沈维民起来了吗?”
沈默回得慢了一点,大概在核实。两分钟后消息来了。
“没有。309房间没有动静。他昨晚跟吴大伟通完电话之后就没再有任何通讯记录。估计还在睡。”
还在睡。
沈维民不知道今天等着他的是什么。他以为昨晚交代吴大伟去拿材料就完事了。他不知道吴大伟没拿到。
吴大伟昨晚回家之后有没有给沈维民打电话汇报?
秦牧想了一下。应该没有。凌晨十二点了,吴大伟就算想汇报,也不太敢半夜打电话吵醒一个从京州来的大人物。他会等到早上。
那就是说,沈维民现在还以为昨晚的事办妥了。
他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应该是联系吴大伟确认。吴大伟告诉他“没拿到,被派出所的人拦了”的那一刻,才是他今天的真正起点。
七点之前,沈维民大概率会知道昨晚的情况。
七点,赵铁柱到镇政府。
时间差很小,但够用。
秦牧把茶喝完,洗了杯子。
六点二十八分,赵铁柱发来消息:“出发了。”
秦牧没回。不需要回。赵铁柱知道该干什么。
他坐到椅子上,开始在脑子里过今天可能出现的变数。
第一个变数:孙小云反悔。
这个可能性不大。昨天跟她谈完之后,她的态度是明确的。但人的决心这种东西经不起外力介入。如果今天早上八点半之前,有人找到她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可能犹豫?
小马昨晚在老街看着。秦牧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问小马的情况。
赵铁柱回:“小马五点半跟我报过。一晚上没人接近孙小云住处。她家灯七点左右灭的,之后没再亮过。”
没人动她。这条线安全。
第二个变数:吴大伟提前动作。
他昨晚没拿到材料,今天一早可能会再试。但赵铁柱七点就到镇政府了,吴大伟如果六点多去,老刘还在值班室。钥匙在老刘手里。吴大伟想绕过老刘自己撬锁?不可能。一个代理镇长撬自己单位的档案室门,这事传出去他就完了。
第三个变数:沈维民直接出手。
这个是最不确定的。沈维民的行事风格秦牧还没有足够多的样本来判断。他是商人,不是基层官员,做事可能更直接。如果他今天早上得知吴大伟失败了,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他会不会做出更激进的举动?
比如直接找孙小云。
秦牧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一分。
他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房间的方向。没有声音。
他轻轻关上门,出了院子。
早晨的空气比屋里冷。街上没什么人,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支起来。
秦牧沿着巷子往老街方向走。不快,正常步速。
他不是去找孙小云。八点半之前没有人应该出现在她面前。他只是想亲眼看一眼那条街的动静。
七分钟后他到了老街路口。站在一棵树后面,往里看了一眼。
街上空的。孙小云住的那栋旧楼在第三个路口左拐。窗户全黑。
小马的摩托停在街对面的修车铺门口。修车铺没开门,摩托就那么靠着卷帘门放着。
秦牧没过去找小马。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手机震了。赵铁柱的消息。
“到了。镇政府大门开了,有两个早来的工作人员。我直接上二楼找档案室。老刘帮我开的门。”
秦牧回了一个字:“查。”
然后他给陈远航发了一条:“老周到哪了?”
陈远航:“刚过青云县界。还有二十分钟到柳河镇。”
一切按计划推进。
秦牧走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起了。她拄着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的灶台。
“妈,我来做。”
“你早上去哪了?”
“出去转了一圈。”
秦母没再问。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说“出去转了一圈”就是不想说去干什么了。
秦牧下了面条,煮了两个鸡蛋。秦小棠也起来了,头发乱着,打了个哈欠坐到桌边。
三个人安静地吃早饭。
七点十一分,赵铁柱发来一张照片。
秦牧放下筷子点开。
那是一份安全事故调查报告的封面。抬头写着“柳河镇安全生产事故调查报告”,编号2023-LH-017。
事故单位一栏填的是:青云县鑫源达矿业有限公司柳河分矿。
事故类型:机械伤害。
伤亡情况:死亡一人。
死亡人员:郑凯。
赵铁柱紧接着发了第二张照片。翻开的内页。事故原因分析那一栏只有三行字,大意是“作业人员违规操作导致设备失控”。
责任认定:死者本人承担主要责任。
秦牧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三秒。
责任认定是死者本人。工人自己操作失误,跟矿场无关,跟劳务公司无关。
这份报告就是赔偿金只有二十万的依据。因为按这个定性,矿场没有重大责任,赔偿金额自然往最低标准走。
赵铁柱的消息跟着来了:“报告签字人是吴大伟。调查组长也是吴大伟。日期是事故发生后第三天。三天就出了调查结论。”
三天。
一个工人死在矿场里,三天就把调查报告写完了,结论是工人自己的错。
秦牧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回了赵铁柱:“其他几份也全部拍了?”
“拍了。连着拍了十二份。2021年到2023年所有矿场的安全事故报告都在这个柜子里。十二份报告,八份是吴大伟签的字。其中四份的责任认定都是“作业人员主要责任“。”
十二起安全事故,四起全推给工人。
秦牧没有再回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
秦小棠看了他一眼:“哥,你在忙什么?”
“没什么。”
秦小棠不信,但没追问。
七点五十分,手机又响了。沈默的消息。
“沈维民起了。七点三十二分拨出第一个电话,打给吴大伟。通话六分二十秒。挂了之后沈维民又拨了第二个电话,打给沈维康。通话时间——还在通话中。”
秦牧把碗放进水池里。
六分多钟。吴大伟在电话里把昨晚的事全说了。赵铁柱拦了他,材料没拿到。
然后沈维民立刻打给沈维康。
沈维康在京州。他醒过来接到弟弟的电话,听到的消息是——吴大伟被拦了,材料还在镇政府档案室里。而且拦他的人是秦牧那个派出所所长。
沈维康现在在想什么?
他会想到两点。第一,秦牧知道沈维民来了青云县。第二,秦牧的反应速度比预期快得多。
一个退伍兵,怎么会在沈维民到达青云县的当晚就布置好了封堵?
沈维康会慌吗?不一定。但他会开始重新评估秦牧。
沈默的消息更新了:“通话结束。总时长八分四十一秒。挂了之后沈维民穿衣出门了。方向——宾馆大堂。”
出门了。
秦牧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沈维民出门干什么?去找人?去找吴大伟当面对质?还是去找别人?
他给沈默发:“能跟吗?”
沈默:“跟着。”
三十秒后,沈默又发了一条。
“他在大堂前台退房。”
退房。
秦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沈维民在退房。不是出门办事,是要走。他在昨晚睡觉前以为事情处理好了,可以待一天收尾。现在发现事情没办好而且被人盯上了,他选择了撤。
不怕他走。怕的是他走之前做什么。
秦牧快速给陈远航发消息:“沈维民在退房。他可能要离开青云县。”
陈远航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走不了。孙小云签完字,立案手续一走,鑫源达劳务的法人和股东都会收到协查通知。他现在走和下午走没区别。”
秦牧看完这条,又看了看时间。
八点零七分。
老周还有二十多分钟到孙小云那里。
沈维民如果现在退房上车,从青云县到柳河镇四十分钟。他有没有可能赶在老周之前到孙小云家?
秦牧拿起手机拨了赵铁柱的号。
赵铁柱接了。
“沈维民退房了,可能往柳河镇来。小马还在老街吗?”
“在。”
“告诉他看紧。八点半之前,没有人能接近孙小云。”
赵铁柱的声音沉了一下:“如果沈维民亲自去呢?”
秦牧没有犹豫:“他去了也一样。小马不用拦他,只盯着。老周八点半到。签字不需要十分钟。沈维民就算站在孙小云门口,也来不及了。”
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沈默的最新消息停在两个字上。
“上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