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秦牧带李秀英去了派出所。
赵铁柱已经把补充笔录的材料准备好了。李秀英在询问室里坐了半个小时,签了字,按了手印。全程没问什么,秦牧说签哪里她就签哪里。
出了询问室,赵铁柱把秦牧拉到走廊拐角。
“哥,县局刑侦那边我刚打过电话了,备案材料传真过去了。对方说收到了,让我们按程序走。”
“谁接的?”
“值班的一个副科长,姓孙。态度不冷不热,没刁难,也没多说。”
秦牧想了想:“他不会往上报?”
“报是肯定报的。但备案本来就是告知性质,不需要审批。我发过去的那一刻起,刑事立案在程序上就成立了。他爱报谁报谁,改不了。”
秦牧点了下头。
赵铁柱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个事。今早八点,镇政府那边的办公室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刘德财什么时候放。我说到点就放,让他转告刘镇长放心。”
“他信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赵铁柱拍了拍裤兜里的立案决定书,“这东西在我兜里,他看不见。”
秦牧把母亲送回家,嘱咐秦小棠今天哪儿都别去。
秦小棠看着他的脸色,没问为什么。
上午剩下的时间,秦牧在镇上转了一圈。他去了趟五金店,买了几根螺栓和一把新锁。家里的大门锁芯老化了,拧两下就能撬开,他一直想换,没腾出手。
回到家花了半个小时把锁换好。新锁是双排弹子的,不带钥匙撬不动。
换完锁,他坐在院子里,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陈远航发了条消息过来:“我两点到。”
秦牧回了个“好”字。
下午一点半,秦牧到了派出所。
赵铁柱在办公室里坐着,桌上摊了一堆文件。他把秦牧叫进去,关上门。
“都准备好了。刑事拘留决定书、传唤证、告知书、权利义务告知单,所有手续一套齐全。我还让小王把拘留室重新收拾了一遍。”
“小王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我只说今天可能有新任务,让他待命。”赵铁柱顿了顿,“所里其他人也不知道。刘德明在这个镇经营了快二十年,我不敢保证所里每个人都干净。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
秦牧没说话。赵铁柱的判断是对的。
两点整,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派出所院子里。陈远航下车,穿着便装,背了个单肩包。
他进了办公室,跟赵铁柱点了个头,坐下来。
“情况我都清楚了。四点转拘,程序上没问题。”陈远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件事——我来之前查了一下刘德财的案底。这人在公安系统里不是白纸。六年前青云县查过他一次,工地塌方死了一个人,当时立了案,后来莫名其妙撤了。”
赵铁柱的嘴角抽了一下:“撤案的原因呢?”
“档案里写的是“证据不足“。但我看了一下办案人——就是你前任,原来那个所长。”
赵铁柱没接话。
秦牧问陈远航:“你今天在这儿露面,刘德明会怎么反应?”
“他肯定已经知道我在镇上了。昨晚住赵铁柱安排的地方,今早去镇上吃了碗馄饨,我没刻意藏。”陈远航靠在椅背上,“他知道我在这儿,反而好。他得掂量一下,当着市局的面闹事值不值。”
三点。
秦牧站在派出所院子里抽烟。赵铁柱在值班室处理日常工作,陈远航在办公室喝茶。
三点二十,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驶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刘德明到了。
他从后座下来,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身边跟了一个人,秦牧认识——镇政府办公室主任,上次在镇政府门口拦过他的那个。
刘德明看到秦牧站在院子里,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他径直往值班室走。
秦牧掐灭烟,跟了进去。
值班室里,赵铁柱已经站起来了。
“刘镇长。”
刘德明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看了赵铁柱一眼,又扫了一眼秦牧。他的表情不算难看,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小赵,我来看看德财的事。四点到期了吧?我顺便接他一下。”
赵铁柱的脸没什么表情:“刘镇长,行政拘留到期的确是四点。您可以在外面等。”
“在外面等?”刘德明的笑意淡了一点,“我到派出所来,还得在外面等?”
“规定如此。拘留区域非工作人员不得进入。”
刘德明看了赵铁柱几秒,转头看到了旁边办公室里坐着的陈远航。
他的眼神变了一瞬。
陈远航也看到他了。没站起来,甚至没放下手里的纸杯,只是隔着玻璃窗跟刘德明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淡——不是挑衅,不是警告,就是单纯的“我在这儿”。
刘德明收回目光。
“行,我等着。”他拍了拍保温杯,坐在值班室的长条椅上,翘起二郎腿。那个办公室主任站在他旁边,像根柱子。
三点四十。
赵铁柱走进了拘留区。
三点五十。
秦牧在院子里听到拘留区那边传来动静。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赵铁柱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三点五十五。
赵铁柱从拘留区出来,手里多了个文件夹。他走进值班室,看了刘德明一眼。
“刘镇长,有个情况需要跟您通报一下。”
刘德明站起来:“什么情况?”
赵铁柱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纸。
“在刘德财行政拘留期间,我所依法对受害人进行了伤情鉴定。鉴定结果显示,三名受害人中,一名为轻伤二级,一名为轻伤一级,一名为重伤二级。”
刘德明的保温杯没拿稳。杯盖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本案已于今日上午由治安案件转为刑事案件立案侦查。刘德财因涉嫌重大安全事故犯罪致人重伤,现依法由行政拘留变更为刑事拘留。”
赵铁柱把刑事拘留决定书翻到签字页,展示给刘德明看。
“变更手续已经完成,县局刑侦科已备案。”
值班室里安静了三秒。
刘德明的脸上没有了笑意。
他盯着那张纸,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
“赵所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事……你事先怎么没跟镇里汇报?”
“刑事立案不需要向镇政府汇报。”赵铁柱把文件夹合上,“刘镇长,这是公安机关的侦查工作,我只需要向县局报备。”
刘德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秦牧。
秦牧站在值班室门口,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是得意。不是嘲讽。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
好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棋盘。
刘德明把视线移开,又看了一眼隔壁办公室里的陈远航。
陈远航依然坐着,杯子里的茶换成了新的一泡。
刘德明拿起保温杯,拧好杯盖,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赵所长,你刚来柳河镇,很多事情你不了解。青云县不是只有公安局一个衙门。”
赵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刘镇长,法律也不是只有治安处罚一种手段。”
刘德明走了。
别克商务车在院子里掉头的时候,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赵铁柱站在窗边看着车开出去,长长吐了口气。他转头看秦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笑。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比笑更实在。
陈远航端着茶杯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干净利落。程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他看了赵铁柱一眼,“大锤,可以。”
赵铁柱嘴角勾了一下,随即收住。
“猎鹰哥,今天谢了。你往这儿一坐,他连句硬话都没敢撂。”
“不是我的功劳。”陈远航喝了口茶,“是你的立案材料做得硬。他想挑刺都没地方下嘴。”
秦牧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刘德明今天从头到尾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没有拍桌子,没有威胁,甚至走的时候那句话都带着“善意提醒”的壳子。
但秦牧能闻到画外的味道。
那不是认输。那是一个在自己地盘上吃了暗亏的人,正在压着火气盘算下一步。
他说“青云县不是只有公安局一个衙门”。
这句话是说给赵铁柱听的,但指向的人不是赵铁柱。
是马文龙。
秦牧抽完烟,回到值班室。赵铁柱正在整理今天的所有文书,陈远航在旁边帮他核对。
“铁柱,刘德财的律师什么时候会来?”
“刑拘之后二十四小时内律师可以申请会见。按刘家的路子,估计今晚就会找律师。”
“让他找。”秦牧说,“会见走正常程序,别卡。越正规越好。”
赵铁柱明白他的意思——不给对方任何程序上反咬的口实。
陈远航看了看时间:“老秦,我今晚还住铁柱那边。明天上午我得回临江了,支队有个案子等着我。”
“嗯。”
“走之前我再跟县局刑侦那边通个气。这个案子既然备了案,他们就有联动责任。后面赵铁柱需要县局配合的时候,不能推。”
秦牧点头。
陈远航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今天下午刘德明进来的时候,他身后那个办公室主任在院子里拍了张照片。”
秦牧的烟停在嘴边。
“拍的什么?”
“拍的我的车牌。”
赵铁柱骂了一声。
陈远航没在意:“随他拍。牌照是市局的公用车,查到了也只能查到支队车队。但这说明一件事——今晚马文龙的桌上就会多一份关于我的材料。”
他拍了拍秦牧的肩:“你注意,他接下来不会再找赵铁柱的麻烦了。铁柱只是派出所所长,不值得他亲自下场。他会直接跳过镇这一级。”
秦牧把烟掐了。
“他会找谁?”
陈远航没直接回答。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摇下车窗,说了四个字。
“你等着看。”
SUV驶出派出所大门。秦牧站在院子里,日头已经西斜了。
手机震了。
未知号码。第四条消息。
“你那个朋友的车牌号我也拍到了。临A,公安编制。你的路子比我想象的宽。”
秦牧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个人已经不只是在“看”了。他在主动释放信息,试探反应。
秦牧走出派出所,骑上电动车。经过镇政府的时候,二楼那间办公室的灯又亮着。
但这次不只一盏。旁边的会议室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