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说完那句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秦小棠咬紧了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死憋着。“哥,我不去上班了。我在家待着。”
秦牧看着母亲发抖的手,又看看妹妹。
他站起身。
“去上。”秦牧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仅要去上,还要堂堂正正地去。妈,你别担心。我去跟赵鹏聊聊。”
“小牧!”李秀英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声音带了哭腔,“你别去惹他们!咱们惹不起啊!大不了……大不了这地咱们不要了,低保也不要了!”
秦牧低下头,轻轻把母亲的手覆在自己掌心。
“妈。”他说,“有些事,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你信我。我不会打架。”
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哥!”秦小棠追到门口。
秦牧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把门插上。我没回来,谁敲门都别开。”
村东头,那个废弃的旧粮站,现在是赵鹏和几个村里二流子的据点。里面摆着两张破台球桌,地上满是烟头和瓜子壳。
秦牧推开那扇生锈的铁皮门时,里面正放着震耳欲聋的土嗨音乐。
四个黄毛正围着一张桌子打扑克。赵鹏坐在正中间,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嘴里叼着半根烟,正在骂骂咧咧地洗牌。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音乐没停,但打牌的四个人都停了动作,转头看过来。
赵鹏眯起眼睛,看清来人后,突然乐了。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哟,这不是我们的兵王吗?”赵鹏歪着头,吐了口烟圈,“怎么,想通了?来给你鹏哥磕头认错了?”
那三个混混配合地哄笑起来。其中一个顺手抄起旁边的台球杆,在手里掂了掂。
秦牧走进去,反手把铁门带上。
“咔哒”一声,门栓落了锁。
这声音在嘈杂的音乐里并不明显,但赵鹏脸上的笑滞了一下。
秦牧走到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妹打工的店,在哪?”秦牧看着赵鹏,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赵鹏被他这种态度激怒了。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凳子。“你他妈跟谁装逼呢?我告诉你秦牧,在青山村,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你妹那个破店,老子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怎么砸就怎么砸!”
“哦。”秦牧点点头。
他抬起眼皮,扫了旁边那三个跃跃欲试的混混一眼。
“你们三个一起上吧,节省时间。”
屋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那个拿台球杆的混混骂了一句脏话,抡起杆子就朝秦牧的脑袋砸过来。
秦牧没躲。
他只是微微侧了半寸身。
台球杆带着风声擦过他的肩膀,砸空了。就在混混因为惯性往前踉跄的瞬间,秦牧的手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到一声沉闷的骨骼错位声,那个混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软倒在地,直接晕了过去。他的右胳膊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但没有流一滴血。
另外两个混混愣住了。
他们甚至没反应过来同伴是怎么倒下的。
秦牧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个人本能地挥出一拳。秦牧的左手随意地一拨,右手两根手指精准地切在对方的颈动脉窦上。
扑通。第二个人翻着白眼倒下。
第三个人刚刚摸到桌上的啤酒瓶,秦牧的脚已经到了。他踢中了对方膝盖内侧的麻筋,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秦牧的手刀落在他后颈。
两秒。
或者三秒。
赵鹏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三个兄弟,大脑一片空白。那是三个平时在镇上打架都能一个打俩的狠角色。现在就像三袋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连抽搐都没抽搐一下。
音乐还在响着“动次打次”的节奏,但屋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秦牧跨过地上的三个人,走到赵鹏面前。
赵鹏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台球桌的边缘,退无可退。他的腿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秦牧没动手。他只是用那双极其平静的眼睛看着赵鹏。
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你……你别乱来啊……”赵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的嚣张荡然无存,“我爸是……我爸是村支书!你敢动我……”
“我不想惹事。”秦牧开口了,声音依然不大,“真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赵鹏的肩膀。
就这一下,赵鹏双腿一软,直接滑坐到了地上,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散发出来。他吓尿了。
“但我最后说一次。”秦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离我家人远一点。再有下次,我保证你爸连你的骨灰都找不到。”
秦牧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铁门栓,推门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秦牧把刚才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属于“幽灵”的杀戮本能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双手在裤缝处微微握拳,又松开。
不能再用力了。再用力,国防部那套监测系统就要报警了。
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刚到村口,老杨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秦,问清楚了!”老杨的声音透着兴奋,“九户人家,我一家一家跑的。全都说没见过什么入户调查表,更没按过手印!老周他老婆说,上个月刘德明确实来村里转了一圈,但根本没进门。”
“证据呢?”
“我让他们每家都写了个条子,按了真手印,证明自己没签过那份表。条子现在都在我手里。”
“杨叔,辛苦了。”秦牧停下车,“你把这些条子收好,藏在家里最稳妥的地方。别带在身上,也别告诉任何人你手里有这个东西。”
“我懂。这可是要命的玩意。”老杨压低声音,“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等。”
挂了电话,秦牧看了一眼镇政府的方向。
九份伪造的公文。这已经不是取消低保那么简单了,这是严重的渎职和造假。只要把这份东西递上去,刘德明在镇长这个位置上就坐不稳了。
但不能递给县民政局。县里有马文龙。
得找一个马文龙插不上手的地方。
秦牧正琢磨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铁柱。
“哥。”赵铁柱的声音很沉,没有了之前的干劲,“出事了。”
“说。”
“刘德财工地那几个伤者的鉴定报告,被县局法医中心打回来了。”
秦牧眉头一皱:“理由?”
“说是“伤情复杂,现有材料不足以出具明确结论,需进一步补充病历资料”。”赵铁柱咬着牙,“这他妈就是扯淡!腿都断了,钢板都打上了,还要什么补充资料?这摆明了是有人在上面压着不让出结论!”
秦牧立刻明白了。
刘德明反应过来了。他知道派出所这边的口供已经做实,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伤情鉴定。只要没有法定的轻伤或重伤鉴定报告,刘德财的行为就只能算治安案件,拘留几天就能放出来,甚至可以交罚款了事。
“县局法医中心是谁在管?”秦牧问。
“一个副主任,姓吴。我打听过了,他老婆的弟弟在马文龙名下的一个砂石厂干采购经理。”
线连上了。
刘德明搞不定赵铁柱,就直接跳过镇级,动用了马文龙在县里的关系。从鉴定环节直接掐断了这条路。
“哥,现在怎么办?”赵铁柱有点急,“报告出不来,我最多只能扣刘德财四十八小时。明天下午就得放人。他要是出来了,这案子就成了死局。”
秦牧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
他知道赵铁柱已经尽力了。一个镇派出所的新所长,能顶住镇长的压力立案,已经到了极限。面对县级公安系统的阻力,赵铁柱没有半分胜算。
人情有成本,层级有天花板。
“铁柱。”秦牧开口。
“在呢哥。”
“你把那几个伤者的原始病历照片发给我。然后你正常下班,明天该放人放人,按照规矩来。别因为这件事背处分。”
“可是——”
“听我的。”秦牧打断他,“剩下的事,我来办。”
挂断电话,秦牧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手指滑过那个名字。
猎鹰。
他原本不想这么早动用市级的力量。但刘德明既然把桌子掀了,把县里的关系摆了出来,那这局棋就不能再在村镇这个烂泥塘里下了。
必须降维打击。
秦牧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嘟——
两声之后,电话接通。
“老秦。”陈远航低沉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警笛在响,似乎刚出完现场。
“远航。”秦牧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我这儿有个案子,县局法医中心卡着不给做鉴定。你那边能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市局鉴定中心只接下级单位的疑难案件提级鉴定,或者我们自己支队办的案子。”陈远航说。
“那就算了,我想别的方法……”
“你等我说完。”陈远航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冽,“我刚才查了一下,你们青云县最近有个跨区域的诈骗团伙线索,正好归我们支队管。我明天带队下去摸排。”
秦牧没说话。
“老秦。”陈远航顿了顿,“嫂子和小棠都没事吧?”
“没事。”
“好。明天下午三点,我到青云县。你微信把地址发我。”
电话挂断。
秦牧收起手机。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他知道,明天下午三点之后,青云县的天,要变了。
晚上,秦牧回到家。
李秀英和秦小棠都没睡,坐在堂屋里等他。看到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哥,你没打架吧?”秦小棠赶紧端了杯热水过来。
“没打。讲了讲道理。”秦牧喝了口水,“赵鹏说他以后不找你麻烦了。明天他应该会去镇上住几天。”
秦小棠半信半疑,但也稍微宽了心。
秦牧回了外间,躺在折叠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留在一条刚收到的短信上。
发件人是一个未知号码。
“你今天在粮站的动作,我看到了。你不是普通的退伍兵。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