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炜杰把那张烫金名片从柜台抽屉里取出来,摆在桌上。
陈平愣了:"你真要卖灯?"
"卖什么卖。"炜杰说,"请他来做客。"
小满从里间探出头,白志成也正好进门,听完这句,四个人围桌坐下。
"行家夜里起座,退了半圈。"炜杰说,"他们还会来。与其等他们再翻墙,不如我开门请他们进来——请进来,好说话。"
"说什么?"
"说他们想听的。"炜杰竖起一根手指,"尽调里有句话:堵不如疏。你捂得越死,对方越笃定里头有货。反过来,你主动开门、主动报价、主动讲故事——故事讲圆了,他的疑心自己就泄了。"
白志成皱眉:"万一讲漏了呢?"
"所以假话不能说。"炜杰说,"要说七分真三分假。那三分假,还得是能被查成"真"的假。"
他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开了免提。
"洪经理?我是白事街扎纸铺的。……对,灯的事。我想了想,五万确实寒碜了点。您要是有诚意,过来坐坐,咱们当面聊。"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老板想通了?好,下午三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陈平挠头:"他要真出五十万呢?"
"他出不了。"炜杰说,"他的任务是查灯,不是买灯。价码开到天上去,他也得回去请示——这一请示,咱们要的话,就递出去了。"
下午三点,洪经理准时进门,这回黑布包换成了公文包。
"老板爽快。"他坐下,目光却先往堂屋正中飘,"那咱们,先谈谈价?"
"谈价之前,先说东西。"炜杰给他斟茶,"洪经理是行家,我不能拿外行话糊弄您。这灯,说来话长——它不全是我们家的东西。"
洪经理端茶的手停了半拍:"哦?"
"街里老辈人都知道。"炜杰说得慢悠悠的,"这灯早年是城西大庙里的长明灯。后来庙拆了,我外公跟庙里的师父有旧,花钱把灯请了回来。请回来的时候,就是个灯身子——原装的铜座,听说早年间就叫庙里熔了,铸香炉了。现在这座,是后配的。"
坐在里间门口描花样的小满,手心里全是汗。
这段话,是炜杰昨夜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城西大庙,真有过,五十年前拆的;外公跟庙里的师父有旧,真的,白事街好几个老人都见过外公去庙里送纸活;外公从庙里请回来过东西,也是真的——请的是一尊小香炉,如今还在库房里搁着。
每一句都能查,查出来全是真的。
只有一句是假的:灯,不是从庙里请的。
可这唯一的假话,包在一堆真话里,查无可查——庙没了,师父们早没了,死无对证。
洪经理的眼睛眯了起来:"后配的座?"
"后配的。"炜杰叹气,"要不怎么说寒碜呢。原装的东西叫庙毁了,这就是个念想。您想啊,庙里的长明灯,灯身子是好的,火色是老的,就是底下托的座,是后配的铜。行家眼里,这就掉了价了。可我外公临终交代过,念想也是命,不能卖。今天请您来,是把话跟您说透——您要是收古董,这灯不值钱,就是个拼的;您要是真心喜欢,出个良心价,我替灯找个好下家,也算对得起我外公。"
"老板先说不卖,又说要替灯找下家。"洪经理往椅背上一靠,"这话,我怎么听着自相矛盾呢?"
"不矛盾。"炜杰笑了笑,"不能贱卖,和不卖,是两回事。我外公怕的是我把老物件三瓜两枣打发了,对不起祖宗。价要是对得起祖宗,我这是孝心,不是败家。"
"老板这套话,练过。"
"白事街开门做生意,天天劝人往开了想。"炜杰拎起茶壶,给他续上,"劝人的嘴,能不练过么。"
"老板的意思是?"
"五十万。"炜杰面不改色,"少一分,免谈。"
"庙里的东西,讲究个香火价。"炜杰也笑,"您是行家,懂。"
两人你来我往,磨了半个钟头。洪经理几次起身,绕着长明灯转,越看越久。
"能上手看看吗?"他终于问。
"不能。"炜杰答得干脆,"命灯不上手,这是行里的规矩。灯照相逢凶,拍照也不行。您多包涵。"
"规矩挺多。"
"白事街,靠规矩吃饭。"
洪经理盯着灯座又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端起茶一口喝干:"五十万,我做不了主。回去请示东家。三天,三天之内给老板回话。"
"静候佳音。"
送走洪经理,白志成从后街闪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他信了?"
"信不信,看脚。"炜杰说,"白伯,劳您驾——盯着他往哪儿去。"
盯梢的结果,第二天就回来了。
洪经理的人,兵分两路:一路去了市档案馆,调城西大庙的旧档;一路在老街访老人,打听当年庙里的铜器去向。
"他们问的最多的是啥,您猜?"白志成压低声音,"问庙里的铜座、香炉、蜡台——专问铜的。"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
饵,吞了。
"他们信了灯是庙里来的。"陈平喜道。
"不止。"炜杰慢慢说,"他们查的全是铜器——说明他们要找的那件东西,是铜的,个头不大。他们不确定在不在灯里,所以要先把灯的来历查穿。"
他顿了顿:"庙这条线,够他们查半个月。这半个月,是咱们的。"
当天夜里,炜杰独自去了土地庙。
庙里无灯,他把带来的小油灯搁在神案前,火光一起,神像左数第三块砖后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信差夜里来,不为送信。"季掌柜从阴影里踱出来,还是那身旧棉袍,"为问事。"
"掌柜的。"炜杰拱手,"我来问功德钱。"
"第一枚,贴身收了?"
"收了。"
"记住这个数。"季掌柜伸出九根枯指,"功德钱,集到九枚,可以在账房挂一个号。挂上了号,能换什么、怎么换,账房自有章程——我只是一个看庙的,账房的门朝哪边开,你得自己走到跟前才知道。"
九枚。炜杰心里记下:送信、引路、守夜,一桩执念一枚钱。路远,但有路。
"还有件事。"季掌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本来不该我多嘴。可你是通判大人点过名的人——昨日,账房那边,有人去看你外公的格子了。"
炜杰的心猛地一紧:"谁?"
"外柜的人。"季掌柜说,"账房的格子,寻常没人看。去看,只有两种由头:要清账,或者——要拿格子里的人,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季掌柜没直接答。他从袖中摸出一小片黄纸,递过来。纸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墨色很新:
"格子里的老先生,身子骨还硬朗。东家说:灯里的东西,换一个亲人,划算。"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炜杰捏着那张黄纸,半天没说话。
勒索。明明白白的勒索。他们起不开灯座,就换了个下手的地方——账房里那个不能还手的人。
"掌柜的,"他缓缓开口,"他们怎么知道东西在灯里?"
"他们不知道。"季掌柜看着他,"他们若知道,昨夜起座就不会只退半圈——他们会不惜掀了整条白事街。这句话,是诈。你乱了,他们就知道答案了;你不乱,这句话就是一张废纸。"
炜杰盯着黄纸上那行字,忽然笑了。
"掌柜的,您替我带句话回去。"
"讲。"
"就说——灯,白事街有的是。我外公,只有一个。"他把黄纸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让他东家开个别的价吧。这个价,我不接。"
季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硬气。不过小炜杰,老朽多嘴——硬气是骨头,不是法子。他们碰不了你的灯,就会天天惦记你的格子。骨头硬,路也得快。"
"我知道。"炜杰望着那盏小油灯,"所以我得赶在九枚功德钱挂满号之前,把公堂的门先撬开一条缝。"
回店时,天蒙蒙亮。
陈平在柜上趴着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醒过来:"炜杰,你可回来了——又来信了。"
柜台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个信封。
还是黄皮纸,还是没有邮路。小满也披着衣裳出来了,三个人围着柜台,谁都没先伸手。
"这回……是给谁的?"小满小声问。
炜杰拿起来,先看收信人——
看清那行字,他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了。
信封上写的是:
"烦交永生国际大厦林世诚先生亲启"
没有落款。
陈平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林世诚?顾惟深跟前那个林世诚?这信……给对面的人送?"
"信差不拆信,也不挑收信人。"炜杰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纸是旧的,墨是旧的,信封上那一行字,笔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他在哪儿见过这笔字,一时又想不起来。
"三不送里可有一条,"小满提醒,"来路不明的不送。"
"这封不是来路不明。"炜杰摇头,"能走信差这条路的,都是有执念的故人。寄信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林世诚是顾惟深的眼睛。这封信,是递到对方心窝子跟前去的。"
他想起那天,林世诚替他挡下顾惟深的那句"是空的"。
一个说了半辈子实话的人,头一回替外人撒谎——这种人的心,已经裂了缝。
而这封信,就是往那道缝里去的。
"这信,"炜杰把信封收进怀里,"我亲自送。"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