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塔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陆仁回头看了一眼,塔身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缝正在蠕动,像是一条条愈合的伤疤。盘古遗骸的骨骼就封印在塔内,那股来自远古的腐朽气息即便隔着厚重的石壁依然往鼻子里钻。
他打了个喷嚏。
小诡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你刚才打喷嚏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你的口水在空中飘了三秒才落地?
陆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果然,那一小团口水正悬在距地面半尺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似的,缓慢地旋转。
大雁塔周围的时空密度异常,建议尽快离开。系统检测到方圆三里内存在至少七种空间折叠现象,其中两种已经不稳定了。
唐僧站在塔前,双手合十,念了一段谁也听不懂的经文。他的袈裟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飘动,上面绣的那些金线似乎活了过来,正在编织某种阵法。
师父在加固封印,孙悟空从塔顶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像一截骨头砸在石板上。
他的金箍棒拄在地上,顶端还在渗出黑色的液体。陆仁已经习惯了这种画面,毕竟他早就知道,这根传说中的定海神针其实是某位大能的脊椎骨改造而成的封印器。
孙悟空用鼻子嗅了嗅空气。
有股子味道,他说,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那是盘古的味道,陆仁心想,但你不能这么跟一个死去亿万年的上古神人说事。
猪八戒扛着他的钉耙,耙齿上还挂着几根不明生物的毛发。他甩了甩耙子,那些毛发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嘶叫后化为灰烬。
俺老猪觉得吧,这地方不适合露营,他说,要么我们找个客栈住下,要么就赶紧进长安城。反正不管选哪个,都得吃饭。
陆仁看了看四周。
大雁塔确实不在长安城内,而是在城外数里的一个荒坡上。从这里望去,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些高大的城墙像是一条盘踞的巨蛇。
但问题在于,那座城看起来不太对劲。
城墙是倒着的。
确切地说,陆仁看到的长安城墙不是在地面上向上延伸的,而是从天空中向下生长的。城墙的底部连接着厚重的乌云,而城墙的顶端则插入大地,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小诡,陆仁在脑海中呼唤。
检测到空间倒置现象,小诡的声音依旧冷静得不近人情,长安城外围存在一层强力的空间扭曲力场。从正常通道进入的存活概率约为百分之零点三。
那从哪里进?
下水道。
陆仁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你说什么?
下水道,小诡重复了一遍,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根据历史记录和系统数据库分析,长安城地下排水系统的建设年代早于城墙本身。那些排水管道不受空间扭曲力场的影响,因为它们在力场形成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堂堂取经团队,要像老鼠一样从下水道钻进城?
准确地说,小诡纠正道,是像战术潜入专家一样从下水道进入。另外提醒宿主,下水道内可能存在变异生物、古代机关、以及不明来源的有机残留物。
陆仁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
他转头看向唐僧,后者刚好结束了加固封印的仪式,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两个金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发出幽幽的光。
师父,陆仁斟酌了一下措辞,进城这事儿,系统建议走下水道。
唐僧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有人告诉他要从下水道进长安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阿弥陀佛,唐僧说,贫僧早有预料。长安城的结界是用历代人皇的魂魄铸造的,任何试图从正常通道进入的修行者都会被结界消化。当年观音菩萨留下的一条密道就在地下。
等等,观音菩萨也知道下水道的事?
那不叫下水道,唐僧微微一笑,那叫地脉灵渠。是上古时期大禹治水时开辟的通道,后来被观音菩萨改造过,专门用于在危急时刻进入长安。
行吧,地脉灵渠。陆仁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高大上的名字,但不管叫什么,本质上还是下水道。
沙僧走在队伍最后面,他肩膀上的那条破妄链叮叮当当地响着。这条链子据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能够打断一切幻象。此刻链子上的每一节都在发光,像是对即将到来的下水道之旅充满了期待。
或者说不安,陆仁修正了自己的判断。
孙悟护飘在半空中。她是孙悟空被撕裂的另一半灵魂所化,没有实体,平时就像一团淡金色的光雾。她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她开口,说的都是些让人后背发凉的话。
我能感觉到下面有很多东西在动,孙悟护忽然说,它们在等我们。
谢谢你,陆仁说,你的存在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我增加心理压力。
黑风书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黑熊骨头磨制的眼镜,翻开了随身携带的一本古籍。
根据记载,长安地下灵渠全长约八十里,分为上中下三层。上层是普通排水,中层是灵力循环,下层是……他顿了顿,是历代被丢弃的秘密。
被丢弃的秘密是什么意思?猪八戒问。
就是那些当权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黑风书生合上书,比如某个朝代突然灭亡的真正原因,比如某位皇帝其实不是人,比如……
行了行了,陆仁打断他,我们进去了再慢慢探索,别在这吓自己人。
敖烈是最后一个发表意见的。他的身体是一具由精密机关构成的金属外壳,体内流淌着时间之力的液态金属。他转动了一下脖子,发出齿轮咬合的声响。
我的内部计时器显示,长安城的空间扭曲力场正在逐渐加强。如果不在三个时辰内进入城内,力场将扩展到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届时连下水道入口都会被覆盖。
那就别废话了,孙悟空提起金箍棒,大圣我走第一个,什么下水道没钻过,当年在八卦炉里比这脏多了。
队伍沿着大雁塔后方的一条小路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在一处塌陷的地面找到了入口。那是一个圆形的洞口,直径大约三尺,边缘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
孙悟空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三秒钟后,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嗯,味道确实很冲。
陆仁深吸一口气,跟着跳了下去。
落地的感觉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下水道的地面不是石头,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有机物质,触感柔软但有一定的弹性。每踩一步,脚下都会泛起一圈暗绿色的荧光。
小诡,这是什么材质?
未知生物组织,小诡回答,初步分析可能是某种巨型地下生物的表皮。建议宿主不要停留太久,以免被表皮分泌的消化液腐蚀鞋底。
陆仁低头一看,自己的鞋底已经在冒烟了。
他赶紧往前走了几步,离开那片正在消化的地面。
猪八戒落在陆仁身后,他体重大,落地时整个地面都陷下去了一大块。那些暗绿色的荧光疯狂闪烁,像是被惊醒的生物在发出警报。
你们快走,猪八戒喊道,这玩意好像活了!
果然,前方的通道开始蠕动。原本静止的管壁开始收缩和扩张,像是一个巨大的喉咙在做吞咽的动作。一股带着腥臭味的气流从深处涌来,夹杂着某种粘稠的液体。
唐僧落在最后面。他双脚触地的瞬间,袈裟上的金线全部亮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所有人笼罩在内。
贫僧开路,他说。
他迈步向前走去,袈裟的光罩硬生生在蠕动的通道中撑出一个固定的空间。那些试图挤压过来的管壁在碰到光罩的瞬间就缩了回去,发出像是烫伤的滋滋声。
就这样,队伍在唐僧的光罩保护下,沿着下水道缓缓前行。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开始分岔。
前方出现了三条路,每条路的入口处都刻着不同的标记。左边是甲骨文,中间是小篆,右边是楷书。
甲骨文是最古老的,黑风书生凑近看了看,上面写的是:亡者归途。小篆写的是:生者禁入。楷书写的是:市政排水第三支线。
那我们走哪条?陆仁问。
走右边,唐僧毫不犹豫地说,观音菩萨的密道一定是伪装成最不起眼的东西。
陆仁觉得这个逻辑很合理,但又觉得很离谱。堂堂菩萨的密道伪装成市政排水,这到底是什么审美?
他们走进了右边那条通道。这条通道明显比之前的宽敞了许多,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贝壳,照亮了前方的道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这些贝壳是南海的,敖烈说,我认识这种品种。它们只在南海最深处的暗礁上生长,被捞上岸后还能存活百年。
观音菩萨从南海搬了这么多贝壳来装饰下水道?陆仁感到不可理喻。
不是装饰,小诡在脑海中解释,这些贝壳是天然的灵力导引器。它们排列的顺序恰好构成了一个单向传送阵,只要沿着贝壳指示的方向走,就能绕过空间扭曲力场的核心区域,直接到达长安城内。
所以这是科技,不是审美。
陆仁释然了。
继续前行了大约半个时辰,通道开始向上倾斜。贝壳的光芒越来越亮,空气中海腥味逐渐被一种混合了檀香和腐烂花朵的气味取代。
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尊佛像,但这尊佛的表情不是慈悲,而是痛苦。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佛像的双手没有合十,而是紧紧抓着自己的头,手指深深嵌入了头皮。
这是地藏王菩萨,唐僧说,他在替所有从这条路进入长安的亡灵守门。
所以真的有亡灵走过这条路?陆仁的声音有些发颤。
很多,唐僧平静地说,但大部分都没有走到这扇门前。下水道里的那些东西……它们很饿。
陆仁想起了之前那个会消化的地面和会蠕动的通道壁,突然觉得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是运气极好了。
石门旁边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需要钥匙吗?陆仁问。
不需要,唐僧伸出右手。他手心的皮肤裂开,露出一截金色的骨头。他将骨头按入凹槽中,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阶梯。阶梯尽头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来,那是长安城的灯火。
但那灯火不对。
它们不是在照亮街道,而是在照亮天空。
陆仁爬上最后一级台阶,从井盖的缝隙中向外窥视。他看到的是一幅完全颠倒的画面:行人走在天空上,房屋悬挂在云层之下,而真正的地面或者说他们头顶的那个方向是一片漆黑的虚空。
欢迎来到镜像长安,小诡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请宿主注意,从这里开始,所有你看到的、听到的、触摸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甚至是正在读这条提示的你,也可能不是真的。
陆仁打了个寒颤。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搞哲学?
这不是哲学,这是生存警告。
他爬出井盖,站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脚下的路面是温暖的,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远处的灯火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节奏像是心跳。
唐僧最后一个从井盖中爬出来。他抬头看了看那片漆黑的虚空,眼中金瞳闪烁。
长安,他说,我们又来了。
陆仁注意到他说了又字。
师父以前来过?
唐僧没有回答。他只是迈步向前走去,袈裟拖在地上,金线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光痕。
那些光痕在路面停留了几秒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慢慢消失了。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路面上那些消失光痕的位置,出现了一双又一双的眼睛。
它们在注视着这支队伍。
无声地,贪婪地,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