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捏着圆珠笔的手腕发出干涩的关节摩擦声。
他把最后一份签好字的文件扔到那座纸山上,整个人无力地瘫在宽大的高背椅里。
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了颜色,校园主干道两旁的复古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光晕穿透玻璃窗,落在红木办公桌上。
“会长,今天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
年轻的干事把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语气里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带表格的纸了。”
路明非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些装备部的疯子要是再来找我要研究经费,你就告诉他们我辞职了。”
“好的会长,我会原话转告阿卡杜拉所长的。”
干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非常尽职地把这句话记在了随身的备忘录上。
路明非看着干事这副认真的模样,连吐槽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现在只觉得这份文职工作比在冰原上和巨龙肉搏还要折磨人。
当!
当!
当!
几声洪亮深沉的黄铜撞击声突然从校长室的方向传了过来。
厚重的声波穿透了夜风,在空旷的校园建筑之间层层叠叠地回荡开来。
连办公室的玻璃窗都在跟着微微颤动。
“这是怎么回事?”
路明非睁开眼睛,满脸疑惑地看向对面的干事。
“昂热校长不是退休了吗,难道他又在搞什么奇怪的仪式?”
“不是校长。”
干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认真地给出解释。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的日子,这是为了迎接新生的传统钟声。”
“开学典礼马上就要在奥丁广场上举行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的学院大门。
时间过得真快,这所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学校,居然又迎来了新一批的血液。
卡塞尔学院的正大门外,停满了接送新生的豪华大巴。
一群群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女正拖着崭新的行李箱,三五成群地跨过那道高高的铁栅栏门。
他们大多穿着剪裁合体的高档休闲服,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有人拿着最新款的手机四处拍照,有人对着那些古老的哥特式建筑发出惊叹。
“这里的风景真不错,简直就像是中世纪的城堡。”
一个留着金色卷发的新生看着不远处的喷泉,语气十分兴奋。
“我查过学校的论坛,听说这里的体能课特别严格。”
旁边一个提着运动包的男孩接过了话茬。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传说中的那种真刀真枪的实战格斗课。”
“你想多了吧,我看过发下来的选课表。”
金发新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单,在同伴面前晃了晃。
“必修课全都是世界历史研究、古代语言解析,还有基础体能训练。”
“这怎么看都像是个普普通通的文科历史学院。”
“可是我表哥以前在这里读过书,他说这里很危险的,经常要出外勤任务。”
运动包男孩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那肯定是以前的传闻,或者是在吹牛。”
金发新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现在是和平年代,一所大学能有什么危险。”
“不仅是体能课,我还听说学生会和狮心会的招新特别火热。”
另一个戴着棒球帽的新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分享着打听来的情报。
“据说只要能进这两个社团,毕业以后就能直接进入跨国大企业当高管。”
“那我们可得好好表现,争取在迎新晚会上多拿点学分。”
金发新生把选课单塞回口袋,自信满满地握了握拳头。
“我从小练习击剑,普通体能测试肯定难不倒我。”
他们有说有笑地顺着林荫大道往前走,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那些刚翻新不久的石板路。
路明非站在三楼的窗台前,把这些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帮刚成年的小家伙把这里当成了镀金的象牙塔,满脑子都是社团活动和毕业履历。
路明非看着那些充满朝气、无忧无虑的脸庞,嘴角扯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这波啊,这波是彻底回归素质教育了。
这些新生根本不知道,他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曾经被龙炎烧成过大片废墟。
他们也不知道,那些被锁在地下档案室里的绝密文件,每一页都浸透着前辈们的鲜血。
那些留在三峡水库底部的专员,那些在红井里化为灰烬的兄弟,还有那些在极北冰原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拼命,就是为了让这群后来者能够背着书包,安安稳稳地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讨论历史,而不是拿着刀枪去跟怪物搏命。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俗气,但此刻却无比真实。
“会长,我们要下去参加开学典礼吗?”
干事走到窗边,轻声询问了一句。
“副校长交代过,您作为现任学生会主席,需要在典礼上致辞。”
“我不去了。”
路明非转过身,随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
“你去跟守夜人那个老流氓说,我今天头晕脑胀,申请病假。”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致辞这种出风头的事还是留给那些教授们去干吧。”
路明非把外套披在身上,迈开步子朝着门外走去。
“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宿舍补一觉,明天我还得继续对付那些要命的预算报表。”
干事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拿起备忘录跟了出去。
校园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新学期的气氛十分热烈。
而在距离地面几十米深的中央主机房内,却是一片绝对的安静。
一排排巨大的服务器机柜整齐地排列在冷气充足的房间里。
无数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发出极低频的运行嗡鸣。
巨大的主屏幕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空无一人的机房。
“最高权限指令确认完毕,历史档案封存序列启动。”
诺玛平稳的电子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屏幕上弹出一个个标着绝密字样的红色文件夹。
青铜与火之王的复苏记录、北京地铁十号线的坍塌报告、东京红井的基因计划、极北冰原的诸神之战。
连同那些破损的龙骨标本影像,以及成千上万份执行部阵亡专员的抚恤金名单。
所有关于龙王、死侍和战争的残酷资料,正在被一组组复杂的加密代码层层包裹。
数据传输的光带在屏幕上飞速流转,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蓝色河流。
“正在切断外部读取通道,底层物理隔离准备就绪。”
随着诺玛无机质的播报声,这些代表着旧时代血腥历史的数据,被打包输送进了最底层的军用级固态硬盘中。
这所学院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危险与绝望,都将被深深地埋藏在不见天日的数据深渊里。
未来的学生们将只会在经过粉饰的文字教材中,看到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神话传说。
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绿色的进度条。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九十。
进度条平稳地向前推进,没有任何阻碍。
当数字最终跳动到百分之百时。
“旧时代档案封存完毕。”
最后一个文件夹被彻底锁死。
巨大的主屏幕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