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
司空府。
谢宏带着桓温乘着一辆牛车来到王导府上。
良奴拉住牛车,桓温跳下车去递上名刺:“烦请通报修龄郎君,我阿兄来访。”
司阍立刻陪着笑,双手接过了名刺。
他自然认得这是谢郎君身边的小跟班,乃是大名士桓茂伦之子。
谢宏是来找王胡之的。
策反邓岳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看。
探子回报,邓岳驻扎在叛营最西侧,紧挨着江边,居于整个叛军大营的最外围。
而且陶瞻死守当利口五日,邓岳始终没有主动参与进攻,即便是进攻也是做做样子。
这些迹象堆在一起,谢宏越发笃定,邓岳心头有了想法。
可要如何见到邓岳是一个问题。
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去了就是找死。
所以必须要混进叛军营地。
该如何混进去呢?
谢宏替自己找到了办法,就是冒充某个士族子弟身边的仆役,这个人必须要有足够显赫的身份,显赫到叛军不敢动。
但这个人又必须有足够的理由出现在叛营之中,一切都要合情合理,绝对不能不让王含钱凤生疑。
谢宏把朝中和建康城里能想到的人在脑中过了一遍,最后确定只有两个人最合适。
王彪之和王胡之。
这二人都是琅琊王氏的子弟,与王含同宗,而两人的父亲又是王含的堂弟。
王彬是江州刺史,王廙是荆州刺史,是王敦扶植上位的。
相较而言,王胡之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王彬一直对王敦不客气,从来不感念王敦让他当上了江州刺史。
历史上王含和王应兵败逃命,宁愿去投奔另一个同族兄弟王舒都没去投奔王彬,结果父子两被溺死。
王敦年初谋反的时候,王廙原本是司马睿派去劝说王敦息兵的使者,结果王敦直接把王廙扣下,封了他一个平南将军,领荆州刺史。
理由谢宏都想好了。
王胡之可以打着奉父命来见邓岳的旗号入营,到时候谁也不会起疑。
邓岳跟着王敦,是因为王敦对他有大恩。
如今王敦死了,谢宏完全有把握说动邓岳相信,王敦就是钱凤和王含王应害死的。
甚至都不需要什么封官许愿就能说服他。
即便是无法令邓岳临阵倒戈,但至少可以让他作壁上观。
这就够了。
而且邓岳有帅才,做事肯定稳妥,他一定会想法设法打听王敦的生死情况。定然会在叛军内部引起恐慌甚至内讧,只要叛军暂时不进攻朱雀航,那么郗鉴的军队就有可能及时赶到。
谢宏必须再争取到三天时间。
做完这件事,剩下的就交给天意了。
很快司空府的老管家就走了出来,对着谢宏恭敬行礼:“谢郎君,修龄郎君不便相迎,仆引郎君入府。”
谢宏一愣。
王胡之听到自己来访一定是屁颠颠的跑出来迎接,什么叫不便相迎?
他跟着老管家入了司空府,沿着上次走过的回廊来到左边的院落,忽听见外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碎,明显是女子脚步声,还是从内院一路小跑过来的。
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猛地出现在谢宏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交领上襦,高腰交窬裙,裙摆是六幅锦缎拼接而成,额间还贴小巧的花黄,双颊点两个细小的面靥,俏生生的站在了那里。
老管家连忙行礼:“七女郎。”
少女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老奴且去,我带他进去。”
老管家对着谢宏陪着一笑,然后就那么走了。
谢宏……
老家伙你什么眼神?
谢宏朝少女拱了拱手:“见过女郎。”
他当然认得这个少女了,王彬之女,王彪之之妹,未来的服散界祖师奶王丹虎嘛。
王丹虎声音里带着一股装出来的硬气,却掩饰不住真实情绪:“谢凤至,你为何三番拒我?”
谢宏啊了一声,一脸茫然道:“我什么时候拒过你?”
少女哼了一声,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旋即仰起脸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谢宏。
谢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王丹虎突然又开了口:“你好高啊。”
谢宏不由得苦笑一声:“小丫头别闹,我找你龄阿兄有事相商。”
少女哼了一声:“何为小丫头?”
谢宏这才想起丫头这个称呼要到唐朝才有,没过脑子随口吟道:“花面丫头十三四,春来绰约向人时。终须买取名春草,处处将行步步随。”
王丹虎虽然才十四岁,但才情俱佳,听到谢宏咏诗,前两句顿时令她羞涩脸红心跳。
谢凤至是在夸我长得好看吗?
原来他并非对我无意,想来是如今他俗事缠身,没时间见我吧。
但谢宏后两句一出口,王丹虎顿时大羞又大怒,气得伸手狠狠一指谢宏,跺脚道:“登徒子,勿复相见!”
说着以手掩面,哭哭啼啼的跑了。
谢宏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这首刘禹锡的诗是有出处的。
白居易和刘禹锡是好朋友,白居易有个十分喜爱的家妓叫樊素,樊素善歌,刘禹锡看中了人家,于是白居易把樊素相赠,刘禹锡就写了这首诗答谢。
名字就叫寄赠小樊。
这不就是调戏士族女郎吗?
换成其他任何一人,估计都要被琅琊王氏打死。
这首诗在王丹虎听来等同于谢宏在向她求爱。
两人这才见第二次面,谢宏竟然如此赤裸裸的示爱,这不是登徒子是什么?
王丹虎绝对不会认为谢宏是要买他,琅琊王氏也不可能会这么想,只会认为谢宏相中了王丹虎,在表达求娶之意。
完犊子了。
谢宏后背突然一阵冒冷汗。
这玩笑开大了。
若是传到王导耳朵里,他铁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啪!
谢宏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让你贱!”
王悦三番五次想要带着王丹虎找上门来,分明就是要把这个少女许配给他的意思。
谢宏原本是躲都躲不及,结果一来就搞了一个大乌龙荒唐事。
王丹虎急匆匆的跑去后院,迎面遇到了王悦,顿时想要躲开,却被王悦叫住。
“七妹,何事慌张?”
王丹虎有些怕王悦这个族兄,连忙停了下来,低着头不说话,眼眶却已经泛了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了。
王悦大为好奇,家中女郎不少,唯小七性格活泼开朗,最是会讨人欢心的。
他一问之下才明白过来,顿时心头狂喜。
“凤至赠你七言诗了?”
王丹虎毕竟是懂事的少女了,明年就该行及笄礼,可以婚嫁了。
她埋首胸前,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咏来。”
王丹虎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咬着牙就是不开口。
王悦一瞪眼:“我去问谢凤至?”
王丹虎泫然若泣,结结巴巴把谢宏刚才轻佻调戏她的诗念了一遍。
原本以为阿兄要给她出气,至少狠狠打谢凤至一顿,没想到王悦哈哈大笑:“凤至赠郗氏女琴曲,赠七妹七言诗,汝为家族立一大功矣,族长必有厚赐,速去速去。”
王悦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几乎是跑了出去,把王丹虎都看呆了。
平日那个稳健的阿兄哪里去了?
今天是怎么了?
每个人都奇奇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