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名侍卫押着孙正烈父子,行走在两侧红墙的甬道中。
孙正烈背脊佝偻,呼吸粗重,面色铁青。
反倒是孙骏驰沉得住气,神色看似颓败,眼底却始终藏着一丝光亮。
“父亲……”
孙骏驰突然喊了一声。
“闭嘴!”
立刻遭到身后侍卫的呵斥。
孙正烈转过头,父子二人的目光对上,暗暗点头,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他们早已留了后手。
在朝堂多年,他们亦知晓宴承徽的手段,早在宴承徽在树林警告他们时,便察觉到宴承徽即将要对他们动手。
那时候他们便准备起来了。
方才殿上的辩驳,不过是想让所有人以为孙家只能束手待毙,毫无反手之力。
这样才能让宴承徽他们放松警惕,不是吗?
他们父子执掌边关多年,早已暗中笼络京畿部分守军,私养上千死士,囤积甲胄兵刃,就是预备会有这么一日。
如今,这一日终是来了。
此番进宫之前,他们有所预料,便安排妥当。一旦他们获罪,宫外伏兵即刻起事,强攻皇城。
既然宴家父子无情,就别怪他们无义!
他们能文能武,有勇有谋,哪里不如宴家父子?何不改朝换代,自己做皇帝?
就在一行人即将走出甬道时,前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数百身披暗甲手持利刃的死士,从宫墙两侧暗影里暴冲而出。
正是孙正烈父子安排好的人。
“救人!”
有人出言。
“驰儿,杀!”
孙正烈借机挣脱桎梏,反手夺了一把大刀,朝身后的侍卫砍去。
“宴家父子能做皇帝太子,我孙家父子也做得,杀!诸位听我号令,斩杀一名禁军,赏白银百两!斩将者,赐良田千亩,官升三级!待到大事功成,我保你们高官厚禄,世代荣华!”
孙正烈扬声高喝,志得意满。
听闻这番许诺,一众死士顿时血脉贲张,个个眼中燃起贪婪的光,厮杀呐喊愈发狂暴。
混乱爆发,孙家父子本是有备而来,禁军却毫无防备,且周围人数有限,局势顿时失控。
与此同时,宴承徽刚走出紫宸殿。
“啾——”
远处,一枚鸣镝升上半空,发出一声尖锐的暴鸣。
宴承徽顿住步伐,举目望去。
“殿下,是孙家!”
云阙脸色骤然一变,果然被殿下料到了。
早在先前,殿下便在皇宫内外安排了人手,防止孙家叛变。
他还以为,孙家父子已经落网,不会再有机会动手,不想这才一炷香的功夫,孙家就反了!
宴承徽抬手拦住他的话。
“速遣一人禀报父皇,请父皇固守内殿,不可亲出。”
“将宫中禁军分作三队。第一队封锁甬道所有岔路,严防叛党绕路闯向内宫;第二队随我驰援宫门,接应押解的卫士,稳住战局;第三队守住各殿门户,不许乱兵靠近。”
“点燃求援信号,传信城外西营与东宫侍卫,令他们火速入宫,截断叛军后路。传令九门守将,紧闭所有城门,以防孙家余党逃出皇城。”
危机当头,宴承徽神色分毫不变,应对从容,思路清晰。
“是!”
云阙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去。
宴承徽带着一众禁军,冲杀至甬道出口处。
前头刀光乱舞,喊杀震天。
两股人马正面相遇。
宴承徽停住步伐,立在那处,岿然不动,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太子殿下到——”
云阙高喊出声:“太子殿下有令,今日凡被裹挟的士卒,弃械投降者既往不咎。执意追随孙家死战到底者,格杀勿论!”
上策攻心。
云阙的话音穿透杀伐喧嚣,清清楚楚落进每一名叛兵耳中。
不少人手中动作慢了下来,对视之间,有所意动。
他们当中有一些人并非心甘情愿跟着孙家谋反,还有些人觉得太子来了,孙家父子不是对手,信念开始动摇。
“你们敢信他?事已至此,降必死,战尚有活路!皇权有何不可破?这万里江山,宴家坐得,我孙家照样坐得!但凡今日随我杀到底者,裂土封侯!谁敢怯战,我先诛其全家!”
眼看手下人心动摇,孙正烈目眦欲裂,扬声嘶吼。
“兄弟们不要怕,禁军侍卫数量有限,大家随我先杀了宴承徽,再杀进紫宸殿,活捉晟武帝!”
孙骏驰也适时开口。
“宴承徽,你处心积虑害我孙家,我今日便以你祭旗,一举登上皇位!”
孙正烈双目赤红,举起手中的大刀,朝宴承徽杀去。
叛军军心大振。
宴承徽侧身避让,手中长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孙正烈已经是困兽之斗,出手之间用尽全力。
一旁的孙骏驰也挥刀扑上,父子二人一左一右夹击,配合无间。
云阙等一众手下被叛军缠住。
宴承徽以一敌二,却也不落下风。
但孙家父子皆是搏命,招招不留余地。
双方战斗胶着,不分上下。
不知斗了多久,不远处传来滚滚马蹄之声,甲叶碰撞的铿锵声由远及近。
“殿下,援军到了!”
云阙一喜。
西营大军与东宫侍卫同时抵达,瞬息之间,局势扭转。
“驰儿,杀了他我够本儿,你赶紧带人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孙正烈已知今日是死路一条,赤红的眼底满是疯狂。
话音落下,他如同疯魔一般,不顾自身安危,举刀直劈宴承徽要害,招式狠戾决绝。
他要拼尽所有力气,给孙骏驰搏出一线生机。
宴承徽正格开孙骏驰一刀,仓促间抬剑格挡他的进攻,巨大的冲撞之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孙正烈神色癫狂,一刀劈在他侧腰处,自己也是门户大开,破绽全露。
剧痛席来,宴承徽眉心微蹙,眼底寒芒骤盛。
他忍痛借力旋身,抓住孙正烈的破绽,长剑直指他脖颈刺出,动作干脆利落,一剑封喉!
孙正烈的尸体重重倒在地上,鲜血横流。
“父亲!”
孙骏驰眼见亲父死在眼前,悲怆地大喊一声,提刀杀上前来。
“殿下!”
云阙解决了手下的敌人,冲上去扶着宴承徽往后退。
殿下受伤了!
“宴承徽,我杀了你!”
孙骏驰一心为父报仇,红着眼疯狂挥刀,负隅顽抗。
西营一众将士一拥而上,刀枪齐落,几乎将他剁成肉泥。
至此,孙家父子二人被当场斩杀,一场叛乱,得以平息。
*
宫道处,尸体血迹已经处理完毕,除了淡淡的血腥气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场叛乱就好似不曾发生过一般。
紫宸殿,宴承徽坐于官帽椅之上。
云阙正蹲在他身侧,给他包扎伤口。
陈太医则守在一侧。
上首,晟武帝坐于御案之后,面上难得有了几许赞许。
“今日之事,你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又身先士卒,诛杀叛党,不愧为朕的太子。”
他面上一片欣慰,可眼底深处,却有着沉沉的暗忌。
突发兵变,若换做别的皇子,只怕早已乱作一团。
宴承徽却能瞬间稳住局势,进而拿下叛党,轻而易举掌控全局。
这份雷霆手段,能稳江山,亦能撼君权。
晟武帝定定看着宴承徽。
他的储君,已然羽翼丰满。
“这是儿臣应当做的。”
宴承徽垂首,语气淡淡。
“你既受了伤,便留在宫中,让太医为你调理,也好生休养一阵。”
晟武帝这话是嘉奖,亦是试探。
他倒要看看,宴承徽会不会乖乖听从他的安排。
“儿臣伤势无碍,恳请父皇放儿臣回东宫。”
宴承徽扶着腰侧伤口,站起身来朝他恭身。
他出来已久,不知娇娇怎样了?
这场宫变,可曾波及到她?
“怎么?”晟武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朕留不住你?”
“儿臣恳请父皇成全。”
宴承徽抿唇,姿态恭敬,却并无退让。
“成全什么?”晟武帝冷哼:“东宫有什么你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父皇心中已经有答案。”
宴承徽面无波澜,语气依旧平淡。
“宴承徽,朕再说一遍,你身为东宫储君,未来天下之主,当断七情、绝私念,以江山万民为最重。”
晟武帝稍稍拔高了声音,已然露出不悦之色。
他自是知道,宴承徽非要回东宫,是记挂昏睡的岑令仪。
“儿臣恳请父皇成全。”
宴承徽再次重复了一遍。
他要回去,守着娇娇。
“今日平叛大功,朕本已备好赏赐,打算嘉奖于你。”晟武帝面色冷了下去:“岂料你竟然为了一介罪臣之女失了心性,甚至违逆朕的旨意,朕不会姑息。”
他盯着宴承徽。
宴承徽垂眸看着眼前的地面,一言不发,眉目之间毫无波澜。
这般打定主意不改的模样,像极了萧贵妃。
晟武帝叫他气得不轻:“即刻滚回你的东宫去闭门反省,好好思量一番何为储君本分,何为家国大义。若再这般公私不分,休怪朕重罚!”
“谢父皇。”
宴承徽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而行。
“宴承徽!”
晟武帝气急。
他还真就这样走了?身为储君,竟连这点自觉都没有?
“父皇还有事?”
宴承徽转过身看他。
“朕再问你一次,是不是非要回东宫不可?”
晟武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意。
“是。”
宴承徽毫无迟疑。
晟武帝怒极反笑:“宴承徽,朕是太给你脸了。你既然非要回去,那朕就依了你。回去闭门给朕好好想,杀了岑令仪,抑或是让出储君之位,你选一个。”
宴承徽抬起乌浓的眸看他,唇瓣几乎抿成一条线。
“你是个聪明的。”晟武帝见他这般神情,反而消了气,老神在在靠在椅背上:“你若选了她,倘若没有这太子之位,你能护住她多久?”
看似两条路,实则,宴承徽能选的只有一条。
“儿臣会好好考虑的。”
宴承徽神色恢复正常,躬身朝他一礼,转身去了。
“母子俩一个德行。”
晟武帝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边,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咬牙切齿,又爱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