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南僻静染布坊。
坊内湿气厚重,染料的清苦气味沉沉笼罩整座内室,密不透风的窗棂死死隔绝了外界天光,衬得屋内气氛死寂又沉重。
昏暗光影里,女君端坐木凳,脊背挺直,却无半分往日矜贵凌厉,她侧脸有道浅浅青紫伤痕,是被谢府之追杀时流箭所伤。
卫姿垂着眉眼,小心翼翼捏着温热药膏,指尖轻缓替她擦拭上药。
药膏微凉,触在皮肉细微的痛感层层漫开,可女君面色麻木,眼底空洞无波,从头到尾无一丝表情,不言不语,不哭不怒,宛若一尊失了神魂的精致人偶。
十年蛰伏隐忍、步步筹谋,终究抵不过朝堂瞬息万变的权术博弈。
她还是输了。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屋外远远传来一阵急促喧闹的锣鼓声,穿透层层院墙、重重布帘,断断续续撞进死寂的内室,打破了满室沉郁。
喧闹声越来越近,层层叠叠的人语欢呼接踵而至,沸反盈天。
女君死寂的眼眸终于微动,狭长眼睫轻轻一颤,声线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外面何事喧哗?”
卫姿手上动作一顿,连忙收起药膏,起身快步走到窗边,用窗棂边的木棍,轻轻顶开木窗。
刹那间,屋外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锣鼓声尽数涌入屋内:
“普天同庆!宝凝帝女归朝,大赦天下——!”
“帝女归朝,大赦天下!”
卫姿浑身骤然一僵,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屋内的女君:“殿……殿下……”
女君麻木的眼底,骤然掀起滔天翻涌的风浪,她仓惶起身,脸色苍白冲到窗台之前。
长街之上,百姓奔走欢呼、锣鼓震天,人人喜极而泣、互相道贺,满城皆为那位突然归朝的正统帝女庆贺狂欢。
普天同庆,民心所向。
可这份盛大的欢喜,于她而言,却是彻头彻尾的荒谬。
女君指尖死死攥紧窗沿,一片死寂的眸底星光寂灭,她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迷惘:“怎么会这样……”
*
三道诏令连颁,元熙帝不堪重负,无心祭奠,便下旨由太子代行祭拜之礼。
满殿文武百官心知肚明,高唱圣人英名,纷纷依序躬身退朝。
依照礼制,天坛祭拜为国之大典,既已有旨,百官无需折返府邸,尽数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往城郊天坛而行。
人群正中,卫芙宁披了一身素色衣袍,身姿端挺,静静立于队列之间。
今日朝堂,她雪忠良之冤、正朝堂之规、显正统血脉,胆识与胸襟折服众人,已然是朝野公认的先帝嫡脉、大魏帝女。先帝旧臣自发围拢而来,簇拥着她,随百官队列一同前往天坛,参与祭拜先帝大典。
天坛高台,庄严肃穆,香烟袅袅,白幔垂落,处处是肃穆追思之意。
礼乐声声,恢弘沉肃。
大典依序而行,太子代帝行礼,百官依次跪拜、敬献帛酒、恭诵祭文,流程规整,无一错漏。
待百官礼毕,司仪高声唱喏,请新晋归朝的宝凝帝女上前上香祭拜。
卫芙宁缓步拾阶而上,一步步踏上天坛主台。
清风拂动她的衣摆,素净身影立于先帝灵位之前,沉静安然,无半分张扬矜傲。她抬手接过侍者递来的檀香,躬身敬奉,三炷清香稳稳落于香炉之中,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灵位,悠悠四散。
她抬眸,静静望着灵位上先帝牌位,眼底无波澜、无刻意悲悯,只剩一片澄澈平和。
若非先帝英明,孤女归来也只能是无势可依,她此番如此顺利,也是受了先帝庇护。
圣君可敬。
卫芙宁三拜九叩,礼数周全。
整套祭拜仪式肃穆落毕,天坛之上,百官、藩王、勋贵尽数起身。
大典既成,众人再无拘谨,纷纷目光灼灼看向高台之上的卫芙宁。
今日之后,正统帝女归朝,即将入太庙正名、参议朝政,乃是未来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谁都想抢先攀附、结下善缘。
无数勋贵朝臣缓步上前,欲上前寒暄致意。
人群涌动之间,崔绍先率先踏出队列。
老国公一身朝服端正,神色清冷持重,抬手郑重作揖,礼数恭敬却不讨好:“大典礼成,老臣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先行告退。”
话音落,不做多余攀谈,坦荡自持。
崔玄聿掀眸看了卫芙宁一眼,便收回眸光,转身跟上崔绍先。
中立党一贯如此,众大臣并不在意,继续围拢上前争相示好:
“殿下学识过人,风骨卓然,真乃先帝血脉、天降之才!”
“殿下当庭为忠良雪冤、匡正朝纲,实乃大魏之幸、万民之福!”
“殿下真是少年圣人啊!”
就在众人簇拥围堵、场面愈发热闹之际,一道沉稳身影缓步穿过人群。
谢府之步履从容,周身自带一股沉稳气场。原本簇拥在卫芙宁身前的文武百官,见状下意识纷纷止步退让,自发让出一条宽敞通路,无人敢拦。
满场喧闹,因他一人,骤然静了大半。
谢府之抬手躬身:“殿下,臣有几句私语,想单独与殿下一谈。”
话音未落,身侧的裴元晦立刻上前半步,当即出声阻拦:“谢大人有话不妨当众直言。大典刚毕,人多眼杂,私谈不妥。”
谢府之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先生,本君问的是殿下,先生莫非是要越俎代庖,替殿下做主?”
幼主权臣,逾矩是忌讳。
旧皇党老臣唯恐卫芙宁多想,当即出声驳斥:“太傅乃是护殿下心切,并无他意!”
场面瞬间微僵,对峙氛围悄然蔓延。
众人目光尽数聚焦在卫芙宁身上,静待她的决断。
卫芙宁神色平静,坦然迎上谢府之的目光:“无妨,我也很好奇谢大人要同我说什么?”
“请。”谢府之转身,在前面领路。
裴元晦稍作沉吟,微微侧身退让,让出通路:“殿下小心。”
卫芙宁点头,随谢府之并肩离开高台,行至侧边清静廊下。
廊下风轻,青烟远飘,隔绝了身后喧嚣人群。
卫芙宁驻足回身,率先开口:“谢大人想问我什么?”
谢府之站定在她对面,目光沉沉,直直看向她眼底:“殿下方才在殿上说,所有护你、伴你、为你奔走之人,皆已亡故,无一留存。”
卫芙宁:“是。”
谢府之:“女官卫姿呢?”
卫芙宁不假思索:“死了。”
“死了?”谢府之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暗芒:
“那日正阳街混战,率领死士刺杀殿下的正是卫姿。殿下可否解释一下,为何你口中已故的忠心女官,会不认识殿下,还要刺杀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