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冰宫的寒气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三人踏出冰渊出入口,迎面便是极北荒原的浩荡长风。
举目望去,千里大地枯黄萧瑟,低矮荆棘匍匐在冻土上,看不到半分江南水乡的温润景致。
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一片,北风卷着砂砾打在衣衫上,沙沙作响。
自北向南,本该是直达乾京的坦途。
苏清南怀中揣着九天玉芽,玉芽生机氤氲,时时刻刻散出一缕调和阴阳的温润灵气,稍稍驱散沿途刺骨的寒流。
救人之心迫在眉睫,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路马不停蹄奔赴中原。
可走不出三百里,他脚步忽然顿住,抬眼眺望北方遥远的地平线,眉头轻轻收拢。
身侧白璃瞬间察觉到异样,放缓步伐,轻声问:“怎么了!”
“北边不对劲……”
苏清南声线沉静,半步问道的神魂感知铺展出去,越过荒原丘陵,穿透层层风沙阻隔,直抵北蛮金帐王庭边境,“无数人马在集结,兵马调动频繁,不是小规模部族迁徙,是举国备战的架势!”
白璃眸光微凝,无量神魂随之扩散。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我察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属于影月神宫。没想到影月神宫残存势力已经渗透进了北蛮金帐。”
嬴异遁逃,棋局未散。
焱日神殿与影月神宫博弈多年,处处埋下暗子。
太阴冰渊一败,嬴异损失浊龙底牌,必然要另寻抓手搅动天下。
北蛮地处极北,民风凶悍,坐拥数十万控弦之士,若是借北蛮铁骑搅动中原,大乾北境必将战火连天。
唐呆呆攥紧袖口,小脸紧绷。
孩童感知不如二人深远,却也隐约嗅到了空气中躁动不安的肃杀气息。
“嬴月尚在乾京养病,北蛮若是大举南下,北境守军压力极大!”
苏清南沉吟片刻,做出决断,“不能径直东归,暂且停留,探明北蛮动向。若是任由他们贸然起兵,北境万千百姓又要卷入兵祸。”
于他而言,救人要紧,苍生更重。
倘若北境战火燃起,尸横遍野,待到他赶回中原,早已生灵涂炭。
守世之道,从来不是独善其身。白璃没有半句劝阻,只是微微颔首:“你决定便好,我替你警戒四方。”
三人调转方向,朝着乾军北境防线潜行。
极北荒原地域辽阔,乾军依托古旧关隘建立防线,多年来与北蛮部族拉锯对峙。
大战连绵之后,北境守军损耗严重,如今驻守在此的,大多是北境血战幸存下来的乾军残部。
半日潜行,远远看见一座破败烽燧矗立在山岗之上,残破军旗在北风里无力飘荡,正是乾军北境前沿哨点。
苏清南示意二人就地等候,独自上前。
烽燧之上的哨兵瞬间拉响警铃,长弓齐齐瞄准来路,弦满待发。
“来者何人?”凛冽喝声穿透风声。
苏清南抬手撤去周身所有威压,声音平稳传上山岗:“传讯守将,故人到访。”
哨兵心存戒备,不敢贸然放行,一面紧盯苏清南,一面派人快马奔赴后方主营通报。
等候约莫一炷香时分,一骑快马疾驰而来,来人披着残破玄甲,脸上尚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来的风霜。
见到苏清南面容,他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倒冻土之上,声音震颤。
“末将北境偏将陆岑,拜见陛下。万万想不到,陛下竟亲临北境前沿。”
苏清南抬手示意对方起身:“北境局势如何,如实道来。”
陆岑站起身,神色沉重,长叹一口气:“陛下离京前往昆仑那段时日,朝中内外人心浮动,西楚和北蛮以及北秦不少宗室与世家蠢蠢欲动。幸得皇后娘娘稳住朝堂,压下内乱,稳住了乾京根基!”
“只是北境祸事再起,北蛮金帐近期大肆整合各大部落,暗中有不明修士出入王庭。我们抓到几名潜入防线的奸细,审问得知那些修士归属影月神宫。北蛮单于已经和影月残余势力达成盟约,计划近期挥师南下,趁大乾元气未复突破北境防线,直取中原腹地。”
话音落入耳中,一切猜想尽数印证。
嬴异失去浊龙这枚最重要棋子,转头拉拢北蛮,想借铁骑祸乱人间,扰乱天下格局,为自己重整弈局争取时机。
苏清南眸光渐冷:“北境现有兵力,能否守住关隘。”
陆岑面露苦涩:“北境连年征战,精锐折损过半,粮草补给尚且不足。各部守军疲敝,倘若北蛮举国铁骑来攻,单凭现有残兵最多固守半月。”
局势迫在眉睫。
唐呆呆走上前来,仰起小脸看向苏清南:“苏哥哥,我可以动用唐门千里传讯秘法,无需驿马,直接将北境军情传回乾京,通知各地守军提早戒备,也能送信告知嬴月皇后提防北蛮动向。”
唐门传承千年,隐匿世间,独门秘术可跨越千里传递消息,不受路途与战火阻隔,这便是唐呆呆此刻能扛起的责任。
苏清南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辛苦呆呆。讯息务必隐秘,切莫被影月神宫探子截获。”
唐呆呆认真点头,退至背风土坡坐下,双手快速结印。
一缕淡青色灵力化作细碎蝶影,乘风四散,朝着中原各个方向飞驰而去。
就在讯息送出不久,北方荒原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天动地。
一支数千人的北蛮先锋骑兵列成长龙,徐徐逼近乾军烽燧防线。
为首一员蛮将身披兽面重甲,手持巨斧,胯下战马神骏,正是北蛮单于麾下先锋大将莫干。
他勒住战马,目光遥遥望向烽燧方向,放声狂笑,蛮语混杂中原话响彻荒原:“乾人,速速让出隘口。待到我金帐大军南下,踏平北境关隘。”
陆岑神色一紧,立刻下令守军列阵备战。
苏清南缓步走出,立于防线最前方,白衣在漫天风沙之中格外醒目。
莫干目光落在他身上,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军中普通谋士。
可下一刻,一股源自人道龙运的浩瀚气韵隐隐散开,莫干瞳孔骤然收缩,坐骑焦躁不安地原地踏步。
“你是谁。”
苏清南淡淡开口,声音越过呼啸北风,清晰传入对方耳中:“大乾,苏清南!”
短短五个字落下,莫干浑身一震,兽面重甲下的脸庞写满难以置信,身躯猛地僵住。
他失声惊呼:“不可能。大乾皇帝不是坐镇乾京皇宫,怎会孤身出现在极北荒原北境隘口。”
苏清南执掌大乾河山多年,北蛮上下无人不知这位年轻帝王。
北境数次血战,皆是苏清南亲临前线,硬生生打退北蛮铁骑,在所有蛮人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威慑。
北蛮军中流传一句话。
不见苏清南,尚可与乾军一战!
可苏清南现身,金帐万骑皆要心生怯意!
北蛮各部畏惧他,早已深入骨髓。
莫干身后数千蛮兵听到名号,军心隐隐躁动,原本高昂的战意悄无声息褪去大半。
苏清南静静立于防线之前,没有调动兵马冲锋,没有催动兵刃厮杀:“回去告知你们单于。勾结域外修士,兴兵南下挑起战火,北境千里沃土只会埋满北蛮儿郎尸骨。大乾不愿再起兵戈,但若执意南侵,我自会领兵北上,踏平金帐王庭。”
莫干牙关紧咬,内心进退两难。
他奉命先锋开路,若是不战而退,回到王庭必受重罚!
可对面之人是苏清南,仅凭名号便足以震慑全军!
“休要妄言恐吓。我金帐有影月神宫强者相助,未必惧你大乾。”
他硬着头皮嘶吼,挥手示意麾下骑兵缓缓压上,打算试探虚实。
眼看蛮骑缓缓推进,战火一触即发。
苏清南不再多言,心神微动,体内守世道基缓缓运转,龙运流转四肢百骸。
一声低沉轰鸣自虚空响起,漫天风沙骤然停滞。
一尊笼罩淡淡金光的巨大虚影自他身后缓缓升腾而起!
没有天关大战时人道法相那般万丈巍峨,却气韵厚重,扎根凡尘大地,正是人道法相的雏形。
山河肌理在虚影之上缓缓流动,万千生民的意念潜藏其中,磅礴厚重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整片荒原。
没有杀伐戾气,却自带镇守万里山河的无上威严,整片荒原的风,在此刻尽数停息。
数千北蛮战马惊恐嘶鸣,前蹄跪地,任凭骑士如何抽打,再也不敢向前踏出半步。
骑兵军心彻底溃散,阵型摇摇欲坠。莫干面色惨白,心头寒意丛生!
仅仅一道法相虚影,便压得全军不敢冲锋。
他终于清楚知晓,传言不假,这位大乾帝王的力量早已超出凡俗帝王范畴。
若是强行开战,这支先锋铁骑,今日怕是要尽数埋葬在此处。
僵持良久,莫干咬牙,重重挥手:“全军后撤三十里扎营。”
先锋骑兵缓缓调转马头,扬尘向北退去,再也不敢逼近乾军防线。
烽燧之上,陆岑与一众乾军将士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振奋。
仅凭陛下一人,一道虚影,便逼退数千蛮骑!
危机暂时缓解,却不代表祸患根除。
苏清南收回人道虚影,金光缓缓消散于风沙之间,转身对着陆岑下达一道道军令:“传令北境所有隘口守军,收缩防线,扼守要道,加固烽燧,日夜轮流警戒。不可主动出战,固守待援,严防影月神宫修士暗中渗透!”
“一旦发现域外修行者,无需交涉,立刻围剿。密切监视金帐主力大军动向,一有大规模调动,第一时间传讯!”
陆岑一一记下,郑重抱拳领命。
北境防线暂时稳住,北蛮先锋暂缓攻势,为乾京争取到宝贵的筹备时间。
不多时,唐呆呆结束秘法施展,小跑回到二人身边,呼出一口白气:“苏哥哥,消息全部送出去了。乾京,北境各处军营,都会收到讯息。”
白璃缓步走上前来,轻声道:“北蛮单于敢与影月神宫合作,背后必然另有图谋。影月神宫耗费心思扶持蒙台吉,仅仅依靠战火搅乱天下,似乎得不偿失。”
苏清南望向北方茫茫荒原,指尖轻轻摩挲怀中沉寂的黑色道器残片,心底生出一道猜测。
影月神宫世代探寻天地本源至宝,先前想方设法夺取玄冰谷残片失败,如今扶持北蛮,或许不只是制造战乱这么简单……
极北荒原地底,会不会同样藏有上古遗迹,或是道器其余碎片?
……
(今天身体不适,只有一更……等身体好了加更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