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镇远干瘪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眼眶一热。
他转头看了一眼石望山，石望山也正看着他，两人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在沈阳的时候，高部长给他们看了那个十一岁孩子写出来的升阻比方程。
当时整个一厂的技术处通宵论证，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们送来的领路人。
看到真人的这一刻，两人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祖国的工业后继有人，不是一句写在墙上的标语。
“水呢？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段老从旁边迎上来，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缸子。
“不喝了！路上灌了一肚子凉风，不差这一口！”
何镇远一把将帆布手提袋扔在旁边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石望山更是连手套都没摘，直接从腋下抽出一卷厚厚的油布图纸，几步跨到易有为身侧。
“你就是易有为同志吧？”何镇远蹲下身子，目光平视着易有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易有为放下手里的卡尺，站起身，规矩地叫了一声：“何老，石老。”
“别叫老！叫老何，叫老石都成！”
石望山蹲在地上，一把将油布图纸在地砖上展开，手指头直接戳在一张巨大的机翼剖面图上：
“理论上的事，你懂的比我们深！气动那套玄机，我和老何加起来也赶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但是怎么把图纸变成铁疙瘩，怎么把铁皮严丝合缝地敲在骨架上，我们俩摸爬滚打了三十年！”
何镇远也蹲下来，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支磨得很短的木工铅笔，神色瞬间变得冷硬干脆：
“听好了！现代飞机制造，核心不是图纸有多漂亮，是公差控制和装配协调！”
“你画一条线，气动外形要求绝对平滑。但板金工敲一锤子，板材就有内应力。”
“热胀冷缩，高空极寒，哪怕蒙皮表面凸起零点五毫米，两倍音速下形成的激波阻力，就能把发动机那点推力全吃光！”
石望山接过话头，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
“老大哥教我们的那一套，是用型架装配法。”
“机翼骨架先上型架定位，打孔，铰孔，穿铆钉，然后上风动铆枪！但是他们留的工艺公差裕度太大，那是给笨重的大铁坨子用的！”
“你要搞大展弦比，蒙皮必须薄，骨架必须轻。薄板铆接最怕什么？局部失稳！铆枪一震，蒙皮起波纹！”
何镇远在图纸的边缘刷刷地画了一个复杂的十字对接结构：
“解决这个，得用对称顺序交叉铆接法。从翼梁中心往外延展，左右对称施力，温差补偿得预先留在定位销里头........”
两位专家放下行李，连一口热水都没沾唇，就这么蹲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掏干货。
没有半句虚话，全是长春、沈阳几千个日夜，报废了成吨铝板才摸索出来的血泪经验。
易有为脑子飞速运转。
他双眼盯着图纸上的每一个力学传递路径，结合脑子里原本掌握的中级机械修理和中级高速空气动力学，将那些散碎的工艺手法迅速串联成逻辑闭环。
半个小时过去。
机库顶棚的水银灯闪烁了一下。
易有为脑海中，面板忽然微微震动，一行淡绿色的文字浮现出来：
【接触高精度飞行器装配工艺，汲取一线机体制造理论.......】
【成功解锁技能：飞机制造：1/20000（未入门）】
两万点的入门经验池。
比之前的任何一门工科技能都要庞大、复杂。
这代表着这门学科涵盖了冶金、锻造、钣金、特种焊接、工装夹具设计以及极限力学装配的整个工业闭环。
易有为看着面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端。
旁边站着的柳老见两个沈阳来的家伙越讲越来劲，眼看就要把易有为整个人给吞了，终于忍不住了。
柳老背着手走上前，一脚踩在图纸边角没字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老何，老石，差不多得了！孩子才刚从家里回来，你们俩一进门连个喘气的功夫都不给留，机关枪似的突突半天，填鸭子呢？”
何镇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柳老头！你懂个屁！工艺上的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趁着现在脑子清醒把装配基准定死，明天工兵团把支架立起来，你让他怎么纠偏？”
石望山也跟着吹胡子瞪眼：
“就是！气动是你搞的，但飞机飞不飞得起来，全看我们车间怎么造！你少在这儿护食！”
段老端着大茶缸慢悠悠晃过来，斜着眼瞅着两人：
“哟呵，嗓门挺大啊。在沈阳连个两万米的机翼都憋不出来，跑我们南苑来炸刺了？有为现在归我们几个老骨头管，上课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你们俩想加塞，得打申请报告！”
“打什么报告？高部长的特批令在我贴身兜里装着呢！”何镇远脖子一梗，手就往棉袄内衬里摸。
眼看四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专家又要在大铁疙瘩跟前掐起来，易有为收起铅笔，合上了笔记本。
“何老，石老。”
易有为开口，声音平平稳稳，不大，但正好压住了几人的吵嚷：
“刚才你们说的第三主梁与副翼传动摇臂的干涉问题，如果把型架定位销改成偏心可调套筒，装配误差是不是能压到零点一毫米以内？”
四位老专家瞬间闭了嘴。
何镇远抓着棉袄的手停住了，和石望山对视了一眼。
石望山喉结滚了滚，慢慢蹲下身子，死死盯着易有为刚刚在图纸空白处随手勾出的那个偏心结构示意图。
机库里顿时安静得只剩下外头推土机的轰鸣声。
何镇远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妖孽啊。”
“妖孽好啊，妖孽我们两个说不定就能够看到这小子制作出领先世界的飞机！”
石望山笑着说。
身为一名航空工作人员，他无比希望自己的祖国能够搞出一架领先世界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