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靠着石壁慢慢嚼着肉，看着这群人。
胃里暖了，身上有了劲，眼神里的灰暗散了大半。
可沈檀心里清楚，一顿肉不够。
郝铁柱啃完猪腿凑过来，油手往裤子上抹了两把：“头儿，吃完肉还得过青石峪吧？天黑之后咋走？”
“王瘸子。”沈檀朝那边喊了一声。
王瘸子抬起头，眼角还红着：“在、在！”
“你说你是锦州右营的，以前在哪儿驻过？”
“大康堡，待过半年。”
“青石峪底下现在的路还能走不？”
王瘸子想了想：“能走。沟底全是碎石和干泥，马过不去，人走没问题。但沟对面缓坡上，金狗的游骑隔一个时辰就巡一趟，天黑以后也打着火把走。”
沈檀在灰堆上画了两道线：“沟底这段有多宽？”
“两里多点。快走的话，一炷香能穿过去。”
“游骑巡逻间隔？”
“差不多一个时辰一趟。天黑之后慢点，但也差不离。”
沈檀算着时间，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
“吃完饭原地歇着，养足精神。天一黑透就动身，一炷香之内冲过沟底。”
郝铁柱把刀抽出来磨了两下：“得嘞。过了青石峪之后呢？”
沈檀望着南方：“锦州。”
赵老栓在旁边插了句：“锦州城外全是金狗的营帐，咱这几个人摸过去就是送死。”
“先到城外再说，到了再想办法。”
郝铁柱爽朗：“成。反正跟着您走，有肉吃就行。”
众人收拾完，把骨头和灰烬全埋进土里，烟道口用石头堵死。
沈檀让周文远和赵老栓轮番盯着青石峪方向，剩下的人缩在石崖底下的阴影里闭目养神。
沈檀自己没睡。
他心里一直盘算的锦州城外的事。
袁崇焕想回锦州调兵，可关外能打的人基本都跟着进关了。
锦州还有两座中左所，剩下的全是老弱残兵，根本指望不上。
祖大寿只听袁崇焕的，不会单凭王恩一块令牌就出兵。
就算硬逼着他派兵，一来兵弱，二来路途太远，也救不了袁崇焕，还会把锦州这边防守掏空。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没一个想明白的。
郝铁柱的鼾声在旁边响起来，又粗又匀。
沈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全是冻疮和裂口，这身子比刚穿过来时结实了点，可底子还是薄，拉满弓射一箭就得缓半天。
周文远从哨位上溜回来，蹲在他旁边压着嗓子：“大人，沟底那边的游骑刚过去一队，往东走了。下一队估摸着还得一个时辰。”
“知道了。”
周文远没走，又蹲了会儿：“大人，您说锦州城外全是金狗，咱们到了城下咋进去？”
“先到再说。”
“您这“先到再说”说了好几回了。”
沈檀转头看他：“那你有啥主意？”
周文远挠挠头：“我爹以前跑货时，认识个锦州城里的粮商，姓孙，跟总兵府的采买有来往。要是能摸到城西的角门那边，说不定能递上话。”
“粮商能递话给总兵府？”
“孙老板有个儿子在祖大寿亲兵营里当书办，写信能递进去。”
沈檀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咋不早说？”
“我这不是刚想起来嘛。再说，也得先到得了锦州城下才有用啊。”
沈檀站起来活动了下发麻的腿：“只要过了青石峪，后面那段路王瘸子熟，天黑之后摸过去，避开大路，总能摸到城西。”
周文远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我先准备准备。”
周文远走回自己的位置，裹着毯子躺下了。
赵老栓从哨位上下来，换郝铁柱上去盯着。
他走过来坐在沈檀旁边，把刀横在膝盖上：“把总，肉还剩一半，用叶子包好了。”
“留着，过了青石峪再吃。”
“你怕死吗？”
赵老栓愣了一下，咧嘴笑了：“怕，咋不怕。打了十几年仗，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越打越怕。”
“那你还跟着我？”
赵老栓沉默了会儿：“因为跟着您，死了起码知道是为啥死的。跟着别人，死了都不知道是咋回事。”
沈檀没再说话，拍了拍赵老栓的肩膀，站起来走到石崖边，往青石峪的方向看了一眼。
郝铁柱从坡上溜下来：“头儿！沟底那边没动静了，上一队游骑过去快一个时辰了，下一队还没来。”
沈檀转身，面向石坳子里蹲着的所有人。
“起来，准备过沟。”
众人哗啦啦站起来，有人抄刀，有人背弓。
沈檀拍拍手：“过了青石峪，离锦州就不远了。到了锦州，我请你们吃顿正经的。”
郝铁柱嘿嘿一笑：“得嘞！那您可得说话算数！”
周文远在黑暗中开口，压着嗓子：“大人，青石峪那边有动静。”
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檀侧耳听了听，确实有声音从沟底方向传过来，是细碎的碎石滚动声，不是马蹄，是人脚踩在碎石上的动静。
而且不止一个人。
郝铁柱把刀抽出来半截：“金狗的步卒？”
“不像，”赵老栓眯着眼往暗处看，“脚步声乱，没号令，像散兵。”
沟底的黑影里，果然有几个人影跌跌撞撞地移动，往他们藏身的方向摸过来。
沈檀搭上一支箭，拉开了弓弦。弓臂的震颤声在寂静里，听得格外清楚。
“站住。再往前我放箭了。”
对面的人影猛地停了。然后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别、别射！自己人！我们是明军！锦州溃下来的！”
郝铁柱压低声音：“头儿，咋办？”
沈檀没放下弓：“几个人？”
“六个。”
“过来。一个一个走，刀扔在地上。”
暗处的人影犹豫了一下，然后有金属落地的响声，第一个人影举着手从沟底摸上来。
火把的光照到那人脸上时，沈檀看清了——满脸血污，鸳鸯战袄烂得看不出颜色，左耳缺了半边，伤口还在渗血。
那人看见沈檀身上的灰袄子和手里的弓，腿一软差点跪下：“大人！求、求您带上我们！金狗在后面追，离这儿不到三里地了！”
沈檀的瞳孔猛地一缩。
“郝铁柱。”
“在！”
“撤！不进沟了，咱们往山脊方向跑！快！”
十五个人加上新来的六个，二十一个人，在彻底黑透的夜里，踩着碎石头往北面的山脊狂奔。
身后三里外，火把的光连成了一条线，马蹄声踏碎了夜里的安静。
沈檀跑在队伍中间，弓背在肩上颠得生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火把线正在往这边拉近，速度很快。
周文远在旁边喘着粗气喊：“大人！往哪儿跑？北面是绝路啊！”
沈檀没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