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末速度很快,当天就搬离了出租屋,剩下的那三百块押金她也懒得跟二房东扯皮,干脆不要了。
——天晓得王大志家出事以后,这房子还能不能继续往外租。
原主的个人用品不多,大都是纸质书和写作技巧什么的,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外加一些零碎的日用品,打包起来也挺快。
崔莉莉跟马爱媛应该都在家,但没出屋子。
宋末也没跟两个人告别,毕竟只是合租的关系,她走了崔莉莉反而会轻松一点。
搬家的车穿过大半个城区,街上超市门口排着队,不少药店橱窗玻璃上都贴了红纸,写着【糯米已到货】。
人心惶惶这四个字,用来形容这几天的江城再准确不过了。
……
……
新住处是八十年代末建的单位宿舍楼改造的六层的矮楼。
外墙贴的是那种老式的白色碎瓷片,年月久了,瓷片上生出一层灰扑扑的污渍,有些地方墙皮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基层。
楼道口的防盗门倒是新的,不锈钢材质,上面贴满了各种开锁修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盖一层。
宋末正一个人往上搬行李。
毕竟她是个穷鬼。
这会儿刚好是学生放学的时间,她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在一楼楼道撞见个人。
是个女高中生,看着正从外面回来,低着头往楼上走。
对方穿着蓝白校服,领口有一个淡蓝色的校徽标志。
衣服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很久没洗,袖口和领子上都泛着灰扑扑的颜色。
她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扎了个马尾但松松垮垮,好多碎发炸出来,刘海也长了,遮住半个额头,看不清眉眼。
——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阴郁。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女孩连忙道歉,她长得很普通,是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长相,圆脸,皮肤有些粗糙。
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根红色的塑料绳绑着打了结,书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崩开了。
“没事,你先过吧。”
宋末侧身让她过去,女孩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抬了一下头,两个人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宋末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才哭过。
女孩很快低下头去,快步上了楼。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刻意不发出声音,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男人的咆哮声:
“你还知道回来?!”
“你妈给你的钱呢?拿来给我!”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三楼飘出来,隔着单元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几点了?你放了学不回家,在外头野什么野?”
门“砰”地一声关上,后面的声音变得闷闷的,然后就是一长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接着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再然后是皮带抽在什么地方的闷响。
宋末站在二楼的转角,神色不明,她听了几秒,继续往上搬东西。
……
……
搬家花了宋末一个下午,等她把所有东西都安置好,已经是傍晚。
宋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小区的水泥路面上,照出几条斜斜的树影。
对面的荒山在夜色里彻底变成了一团浓重的黑色,什么都看不见。
傍晚下班的时间,楼下倒是很热闹。
宋末靠在窗边,楼下人聊天的声音就这么飘了上来。
她低头一看,几个大爷大妈围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聊天,手里都拎着菜和购物袋,大概是刚下班或者买菜回来。
“我跟你说,买糯米一定要买长粒的,圆粒的不好使。”
一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声音最大,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得了吧,什么长粒圆粒的,都是糯米能有啥区别。”旁边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大爷摆摆手。
“区别大了!长粒的黏性大,辐射跟煞气都吸得多!”
老太太振振有词,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学术会议,“你没看网上那些专家都说了,得是长粒糯米,泡水喝才能预防僵尸,圆粒的效果差一半!”
“你从哪看的这些?”
“我们那个群里发的,人家是专家的内部资料,不让外传的!”
楼下的人越聚越多,话题从糯米绕到了别的地方。
有人说起最近街上的巡逻车多了,一天到晚呜呜地叫,不知道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有人接话说听说红光小区那边的警戒线还没撤,里面不知道在搞什么。
然后又有人压低了声音,但宋末在四楼刚好能听清——那人说,街道办的人前两天来登记住户信息了,问得特别细,连家里有没有人晚上值班都问了。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三楼那个女高中生身上。
“刘老三今天又打孩子了,”一个穿着碎花衫的大妈摇着头说,表情里同情和嫌恶各占一半:
“我下午在楼道里听见的,皮带抽得跟不要钱似的,那孩子也不哭也不叫,就那么忍着,我听着都受不了。”
“那丫头跟她妈也是可怜的很,有那么一个爹还不如死了。”
烫卷发的老太太接话,把手里的糯米袋子放到地上,“她妈曹芳在外头给人当保洁,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的,全让刘老三拿去喝酒打牌了。
你说刘老三是个什么东西?一天到晚不干活,就在棋牌室里混,赢了钱就出去喝酒,输了钱回来就打老婆打孩子。”
“可不是吗,”另一个大妈压低声音,但完全压不住八卦的兴奋劲儿:
“没办法的嘛,警察来了好几回,又没出人命,来了还不是教育两句,警察一走,刘老三打的更凶哦。”
“这么大的姑娘了,都上高中了,还拿电饭锅线抽。”
碎花衫大妈啧啧两声,“抽得身上青一条紫一条的,夏天穿短袖都遮不住,造孽哦。”
“什么命不命的,就是当爹的不做人!她妈曹芳也是个没能耐的,管不住男人,连着娃娃一起挨打。”
……
宋末靠在窗框上,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楼下的讨论还在继续,话题又转到了抢购糯米和僵尸上。
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家暴的谈话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对这些人来说,刘老三打孩子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和别人家今天吃了什么菜、超市什么菜打折了是一个性质的,聊完了就聊完了,不会有人真的去做什么。
警察管不了,居委会管不了,楼上楼下的邻居更管不了。
日子还是照过,该打麻将打麻将,该抢糯米抢糯米。
宋末关上窗户,把楼下的声音隔绝在外面,转身走向书桌。
她也该干自己的正事了。
……
……
【草稿1:……深夜,一辆诞生于恐惧的老旧公交车,“吱嘎嘎”出现在大雾之中,只有获得车票的人,才能抵达终点站太平墓园……当然,凡事也有例外,总有那么一两个倒霉蛋,在深夜遇到这辆满载的404路……】
【投入素材:404路阴阳公交车、低级素材影子15】
【剧本演绎中……副本剧本奖励将在具象化后发放。】
【……】
【剧本预演绎结束,是否选择修改?】
宋末快速观看了一遍剧本演绎,选择了修改。
【当前剧情为推演剧情,修改需要花费20编剧点,是否选择修改?】
奖励都没到手,就想要她20编剧点?
贫穷且无助的宋末很有骨气的……选择了“否”。
……
……
……
是夜,江城大桥上的霓虹闪烁,江水平静。
夜班民警老周从警十五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了。
他今晚的任务是在沿江路段巡查——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上面要求所有夜班巡逻密度加倍,还要求他们发现任何异常立即上报。
对讲机里每隔半小时就会传来指挥中心的呼叫,要求各点位汇报情况。
“江滨二组,一切正常。”
老周举着对讲机回了一句,把杯子里的浓茶一饮而尽。
副驾坐着他徒弟小王,这小子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一年,这会儿困的不行,正蜷缩着身子打盹。
老周也没叫他,自己叼了根烟,没点,就叼在嘴里慢慢悠悠开着车。
时间接近凌晨两点。
沿江路空旷得像一条灰色的河,两边的路灯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江面上偶尔有船开过去,“嗡嗡”的声音盖过了水声。
开着开着,老周远远看见路边有三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在人行道上走着。
勾肩搭背,走一会儿在树丛边吐一会儿,一看就是喝大了。
他们巡逻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醉鬼一大堆,要么喝醉了闹事,要么就随地大小躺,醒来以后衣服裤子钱包手机全丢了。
“小王,醒醒,前面有情况。”
老周拍了徒弟一下,准备靠过去把人带走——大半夜的喝成这样在马路上晃,也不安全。
“师傅,我睡好了,我开车你休息一会儿吧。”
小王揉着眼睛坐起来,刚要说话,突然又揉了揉眼睛:“这个点还有公交车?”
一辆公交车缓缓停在了那三个人面前。
车门打开,三个醉鬼勾肩搭背地上了车。
老周放慢车速,小王眯着眼睛努力辨认前方的情况。
车灯的光柱切出一个白色的扇形,两人都看到了前面公交车后面挂着的牌子。
车尾部挂着两块金属牌,一块是车牌号,老旧的那种白底红字的牌照,字迹模糊,完全看不清楚。
另一块是个路线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大区”,还有一个数字:404。
……
“大区?这是什么路线?”
小王凑近了看,满脸困惑:“不都是江津区、南巴区,北岸区的嘛,啥子时候多了个“大区”?”
“今晚全城管控,所有营运车辆限时停运,哪会有夜班公交跑这边?”
老周眼皮抖了抖:“别是非法营运的问题车,跟过去看看查一下牌照,别出啥子安全事故哦。”
警车准备缓缓跟上,打算拦停核查。
可两个人也说不清楚,异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呼——
一阵有点凉的江风带着水汽卷到岸上,地上雾蒙蒙的,像是凭空从地面长出来大片大片的雾。
灰蒙蒙的雾气骤然席卷了整条沿江大道。
原本清朗无云,霎时间浓雾翻涌,灰白朦胧的雾眨眼就吞掉了车灯,蓝白相间的灯光打在雾气上,略显诡异。
虽然江城还有“雾都”的称号,可这么大连手指头都快看不清的雾,老周还真没见过。
车玻璃外头连路灯都看不到了,一片白乎乎。
“好大的雾,师傅,这,这咋个咋个办哪?”
小王瞬间坐直身体,跟条带鱼一样绷得直直的:“是不是,是不是碰到……碰到……那个咯?”
“鬼”这个字被他压在舌尖底下,似乎都不敢说出口,生怕惊动了什么。
哪有凭空起雾的?
老周经验丰富,凭着经验把车稳稳停到路边,等漫天浓雾微微流动、视野稍稍清晰的瞬间——
就看前方空旷的马路上,空空如也。
刚才那台老旧斑驳的公交车,以及三名上车的乘客,已经消失不见。
雾气散去,一览无余的沿江大道,从车头到道路尽头,空荡荡一片。
没有车辆、没有人影、没有车轮痕迹。
仿佛刚才的大雾和公交,都是两人的错觉。
极致的死寂瞬间笼罩整台警车。
老周的脚僵在油门上,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头皮一阵阵发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条沿江大道是封闭式直路,两侧是护栏和江边,没有岔路,没有辅路,更没有转弯和可以隐匿车辆的死角!
公车刚刚就停在视野中央,前后不过三四秒大雾遮挡,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车呢?!人呢?!”
小王声音发颤,眼神满是难以置信,猛地探头看向窗外。
两人立刻推开车门,快步冲下车,沿着刚才公车停靠的位置反复排查。
路面平整干净,没有刹车痕迹。
江边晚风习习,江面风平浪静,一切如常,静谧诡异。
老周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他后背的汗被风一激,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不是“大区”。
那两个字应该是“太平”。
太平墓园。
那是个缺少笔画的“太平墓园”。
所以他们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老周忽然开始发抖。
那种抖不是因为皮肤发冷,而是从脊椎骨一路麻到后脑勺,最后整片头皮都发紧,像是有一把冰凉的刷子从他脊梁上刮过去。
小王也意识到什么,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喂,喂?”
老周哆哆嗦嗦地拿起对讲机,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江滨二组……呼叫指挥中心……有情况……”
【江滨二组请讲。】
“我们……我们看到了一辆公交车……”
老周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404路,往太平墓园开的……车上有乘客,然后……然后车消失了。”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几秒。
【请重复一遍。】
“不是开走了,是消失了。就在我们面前,雾散了一下,车就不见了。”
【江滨二组,确认一下你们的位置。是否排除视觉误差?】
“排除。两双眼睛都看见了。”
老周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我申请调取沿江路东段的监控,时间点是两分钟前。
另外……另外我想问一下指挥中心,太平墓园今天晚上有没有异常报告?”
对讲机那边又是一阵久久沉默:
【江滨二组,请原地待命,不要移动。后续人员马上到。】
老周把对讲机挂回腰间,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王站在旁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师傅……你说,刚才那三个醉鬼,知道他们上的是什么车吗?”
老周没吭声,终于点燃了一根烟,猛的吸了一口。
他有种预感,今天晚上,怕是要出事了。